法庭宣判那天,天很晴。
法官念判决书念了二十分钟,最后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法警制止了一下,但没制止住。姜晚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抵着拇指。
“被告人周明理,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周明理站在被告席上,穿着橘色的羁押服,手上戴着手铐。他听完判决,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法警上前,把他转过身,面朝旁听席。他走过姜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法警推他,他没动。
他转过头,看姜晚。
那个眼神不是恨,不是怒,不是挑衅。是恐惧。纯粹的、毫无遮掩的、像被剥了壳一样的恐惧。
他的嘴唇在抖。手铐链子在抖。
姜晚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微笑,没有任何表情。
“带走。”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
法警把周明理拖走了。他的皮鞋在地砖上拖出两道吱吱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侧门后面。
林雪在姜晚旁边哭,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陆沉坐在姜晚右边,递了一包纸巾给林雪,林雪没接,姜晚接了,抽出一张塞进林雪手里。
“走了。”姜晚说。
墓地选在城东的陵园,距离殡仪馆开车二十分钟。姜晚提前一天去看了位置,朝南,上午有阳光,下午有树荫。她选了一排的中间,左边是空的,右边也空着,以后她死了可以埋在旁边。
骨灰盒是深褐色的,木质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姜晚把盒子抱在怀里,从车上下来,走到墓穴前。林雪和陆沉站在远处,没有跟过来。
她蹲下去,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盒子碰到水泥底面的声音很轻,闷闷的,像敲门。
手按在墓碑上。碑是新的,大理石面还没有被风吹旧,刻的字棱角分明。
“姜糖,1999-2017,姐姐永远爱你。”
姜晚的手在碑面上停了三秒,然后收回来。
“姐替你摸到真相了。安息吧。”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哭,没有流泪,眼眶干着,嘴唇不抖。
远处的林雪蹲下去了,头埋在膝盖里。陆沉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姜晚。
姜晚转身,走到林雪面前,把她拉起来。
“你哥哥也安息了。”她说。
林雪抬起头,眼睛红肿着,鼻子也红着,鼻涕流出来,她用手背擦了。
“嗯。”
一个月后,殡仪馆。
姜晚的生活回到了以前的节奏。上班,缝合,记录,下班。但同事说她变了。赵姐说她偶尔会笑,不是皮笑肉不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弯的那种。老李说她吃饭的时候会跟人坐一桌了,以前都是一个人端着饭盒躲冷藏室吃。
“人总要往前看。”姜晚说。
赵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下午三点,陆沉来了。他没穿警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点,没来得及剪。
姜晚在整理间缝一具遗体的腹部切口,针线走得很密。赵姐敲门进来说有人找,她放下针,摘下手套,走出来。
陆沉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
“又一起悬案。”他把档案袋递给她。
姜晚接过去,打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九岁女孩的校园照,齐刘海,大眼睛,笑得很甜。名字叫小雨,失踪两年,前几天在城郊一个废弃厂房的地基里挖出了遗骨。
她翻到第二页,法医报告初步结论:颅骨骨折,肋骨断裂,死因钝器击打头部。但与周明理案的作案手法不同——不是掐死的,是打死的。凶手不是周明理。
姜晚把档案合上,看了陆沉一眼。
“需要我摸?”
陆沉靠在墙上,犹豫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嘴角那道浅疤上停了一秒。
“你扛得住吗?”他问,“又是孩子。”
姜晚把档案递还给他,转身走向更衣室,从柜子里拿出白大褂,穿上,戴上手套。
“总得有人替他们说话。”
她推开通往冷藏室的门,走进去。
陆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消失在那扇门后面。白炽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姜晚在冷藏室里站了很久。
新遗骨摆在整理台上,白色的无纺布盖着,只露出头骨的一个角。灯光照在头骨上,骨色泛黄,眉骨上方有一道裂痕——钝器击打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尖按上那道裂痕。
脑中浮现一个画面——女孩站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旁边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条缝漏进来一束光。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铁管。
女孩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最后一秒,她说了一句话:“我妈会找到你的。”
然后铁管落下来。
姜晚的脸抽搐了一下,但她没有抽手。她闭着眼睛,任由那股“怒”从骨头里灌进她的指尖,灌进她的手臂,灌进她的心脏。
她很愤怒。但不是失控的那种怒——她可以控制它,可以把压下去,可以继续工作。
她收回手,睁开眼。
“记一下。”她对门口的赵姐说,“死者临终情绪是怒。凶手右手持铁管,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左手无名指有戒指,戒指上有凸起的纹路,在死者眉骨上留下了压痕。”
赵姐拿着登记本,飞快地记。
姜晚摘下手套,走出冷藏室,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纸条,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她把它拿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
上面写着“第七个孩子——姜糖”,已经被她划掉了。
下面写着“第八个孩子——张浩”,后面打了一个问号,还没划掉。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门被推开了。陆沉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把一瓶放在她桌上。
“这次是个九岁女孩,叫小雨。”
姜晚拿起笔,在纸条上写下“第九个孩子——小雨”,然后合上抽屉。
她站起来,拿起那瓶水,看了一眼瓶身——不是超市买的那种,是运动水壶,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三个字:“别硬撑。”右下角签了一个字:“陆。”
她的拇指在便利贴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贴纸折好,对折,再对折,塞进白大褂的胸口口袋里,拉上拉链。
“走吧。”
她走向门口,经过陆沉身边的时候,陆沉侧了一下身,让出过道。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尽头是通往大门的出口,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光斑。姜晚走在前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姜晚。”陆沉突然叫住了她。
她回头。
陆沉把手里的水瓶递给她——不是桌上那瓶,是他自己手里那瓶,刚拧开盖子还没来得及喝。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姜晚垂下眼睛,看着那只水瓶,接过。
“谢谢,陆队。”
陆沉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他的拇指在裤兜里搓了一下,像在搓掉什么温度。
“以后……别总一个人扛。”
姜晚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的弧度。没有持续太久,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她没有说话,转身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进那片光里,看着她推开冷藏室的门,看着那扇门慢慢关回去。
“骨语者。”他轻声说,“这名字挺适合你的。”
他转身,朝反方向走。
走廊空无一人。阳光照在地面上,有两道并肩的脚印,一前一后,朝相反的方向延伸。
冷藏室内,姜晚背靠着门。
她低头看手里的水壶,用了三秒钟,然后把水壶放在整理台旁边的架子上。手伸进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好的便利贴。
她没拿出来,手指隔着衣料感受了一下纸的折痕,然后把拉链拉上。
新遗骨在台上等着她。
九岁。女孩。叫小雨。
姜晚戴上手套,走上去。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