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集《第七个孩子》
书名:触骨知情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2934字 发布时间:2026-05-04

墓地建在半山腰,风大,吹得松树哗哗响。林雪跪在一座墓碑前,碑上刻着“林远之墓”,生卒年写着2013年,那一年他十三岁。墓碑前没有花,只有几根枯草,被风吹得贴着地面。

 

姜晚站在林雪身后,看着碑上的字。十三年,比她妹妹多活了六年,然后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陆沉从停车场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走到姜晚旁边,看了一眼墓碑,又看了一眼林雪的背影,没有说话。

 

“我要挖开。”姜晚说。

 

陆沉沉默了很长时间。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把文件翻了一页,上面是法院批准的挖掘许可。

 

“我给你申请了。”陆沉把文件递给她。

 

林雪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土。她转过身,眼眶红着,但没有哭出声。

 

“什么时候挖?”她问。

 

“现在。”

 

法医室的白光比殡仪馆的还冷。林远的遗骨——不,不能叫遗骨,应该叫遗骸,因为并不完整——摆在整理台上。十年前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完整了,软组织全无,骨骼散落,有些骨头被树根缠绕,断成了几截。

 

姜晚戴上手套。林雪站在她右手边,手里没有登记本,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陆沉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离开。

 

“准备好了吗?”姜晚问林雪。

 

林雪点头。

 

姜晚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林远的头骨上。

 

脑中炸开一段记忆。

 

不是片段,是完整的、连续的、像录像带一样的记忆——周明理,三十五岁,比现在年轻十岁,头发还密,脸上没有皱纹。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

 

没有腕表。这是第一次,他还没有开始买表。

 

林远站在他面前,背靠着枯井边的老槐树,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没有哭,嘴唇在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很轻,但在记忆里清晰得像针扎。

 

“老师,我错哪了?”

 

周明理没有回答。他走上前,双手掐住林远的脖子。

 

林远的身体顺着树干往下滑,腿蹬了几下,脚尖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浅沟。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周明理的脸。

 

周明理的手在抖。

 

是第一次杀人,肌肉还不习惯,手指的力量控制不好,一会儿松一会儿紧。但他的手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兴奋。

 

情绪“喜”。

 

纯粹的、浓烈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喜。像是第一次吃到糖的小孩,像是第一次拿到工资的年轻人,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人。

 

林远不动了。周明理又掐了三十秒,才松开手。尸体滑倒在树根上,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瞪着。

 

周明理蹲下来,看着林远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放声大笑,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轻而绵长的笑,像叹气,但比叹气多了十个分贝的愉悦。

 

他站起来,开始整理袖口。放下卷起的袖口,弹掉灰尘,拉平褶皱。动作很仔细,很从容,像一个刚做完一件精细手工的人。

 

记忆到这里断了。

 

姜晚抽回手。

 

一股“喜”从指尖灌进来,像滚烫的糖浆,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她嘴角上扬,控制不住。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不合时宜的微笑。

 

林雪看到她的表情,愣住了。

 

姜晚知道自己在笑。她知道这个笑容不属于她,是从林远的骨头上、从周明理第一次杀人的满足感里传染过来的。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脸。

 

她咬住舌尖。

 

牙齿陷进舌头,疼得她整个人一激灵。血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咸的,腥的。嘴角还在上扬,但她用疼痛维持住了理智,没有让这个笑继续扩大。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继续。”她说。

 

声音平稳,但嘴唇在抖。

 

林雪盯着她的脸,喉咙动了一下:“摸到什么了?”

 

姜晚忍着嘴角上扬的冲动,眼眶里涌出泪水。哭和笑同时出现在她脸上,像一幅被撕裂的画。

 

“你哥哥是第一个。”她说,声音沙哑,“周明理第一次杀人,就觉得很爽。”

 

林雪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她扑上来,抱住姜晚,把脸埋在姜晚的肩窝里。姜晚感觉到林雪的眼泪透过她的衣服,烫在肩膀上。

 

“谢谢你。”林雪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

 

姜晚没有说话,抬起手,在林雪背上拍了两下。

 

警局,陆沉的办公室。

 

姜晚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周明理的财务记录,一页一页,十年间的银行流水、消费记录、信用卡账单。

 

“查他买了多少块表。”姜晚说。

 

陆沉从电脑前抬起头:“表?”

 

“他每杀一个人就买一块,当纪念品。”姜晚翻了一页流水,“他第一次杀人之后,买了一款机械表。你查一下那个品牌,看他买了多少块同款。”

 

陆沉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低头敲键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十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页面。

 

他往下翻,一页,两页,三页。

 

十年,七块。

 

同品牌,同系列,同款。每一块的购买时间,都对应一个时间点——姜糖死后三天买了一块,林远死后一周买了一块。中间的五块,对应着另外五个孩子,他们甚至还没有被确认身份。

 

陆沉靠在椅背上,脸色铁青。

 

“七块。”他说,“十年,七块。”

 

姜晚闭上眼睛:“林远第一块,我妹妹第七块。”

 

她睁开眼,盯着陆沉的眼睛。

 

“他需要八块。没杀成第八个,就落网了。”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钟。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还有六个孩子。”他说,声音很低,“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

 

姜晚把财务记录合上:“现在知道了。挖出来的那六个塑料袋,就是他们。”

 

三天后,国际刑警通报:周明理在东南亚某国边境口岸落网。他试图用假护照出境,被边检人员识破。引渡程序启动。

 

姜晚在自己家看的新闻。电视屏幕上,周明理被两名国际刑警押着走下舷梯,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但脸上带着微笑。

 

他对着摄像机微笑。

 

姜晚盯着屏幕,手里的水杯没有送到嘴边。她看着周明理的微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趴在井口,笑着整理袖口。

 

她放下水杯,关了电视。

 

引渡回国当天,法庭预审。

 

这不是正式庭审,只是程序性的预审,确认嫌疑人身份、宣读指控、安排正式开庭日期。但法庭里坐满了人——记者、受害者家属、旁听群众。

 

姜晚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林雪坐在她左边,陆沉坐在她右边。

 

周明理被带上法庭的时候,换上了橘色的羁押服,手上戴着手铐。他走进被告席,转过身,扫了一眼旁听席。

 

他的目光在姜晚脸上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你妹妹死前说‘我姐姐会来找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你看,你不是来了吗?”

 

法警呵斥他保持安静。

 

姜晚站起来。

 

椅子被她往后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全法庭的人都转头看她。林雪拉住她的手腕,她甩开了。陆沉伸手要拦,她已经走出旁听席,走向被告席。

 

法警拦住她。

 

她隔着栏杆,看着周明理。

 

周明理歪了一下头,眉毛挑起来,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像在说“你能拿我怎样”。

 

“我还能做一件事。”姜晚说。

 

周明理的眉毛放下来,又挑上去,一个玩味的表情。

 

“哦?”

 

姜晚转向法官席。

 

“我请求作为最后证人。”

 

法官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着她。书记员停下打字的手指。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休庭。证人申请,另行审理。”

 

法警把周明理带走。他走过姜晚身边的时候,偏过头,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朵。

 

“你摸得到骨头,但你摸不到我。”

 

他笑了,被法警推走了。

 

姜晚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

 

林雪走过来,把她的手掰开,掌心已经有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你够了。”林雪说。

 

姜晚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血珠从月牙痕里渗出来,和上次在咖啡厅卫生间扇自己巴掌时流的血,在同一个手心。

 

她把血擦在裤腿上,抬起头。

 

“正式庭审的时候,我要摸他的手。”

 

陆沉站在她身后,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法警押着周明理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铁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像监狱的钟声。

 

姜晚转身,往反方向走。

 

皮鞋踩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很稳。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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