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电视台的午间新闻播了一条快讯,画面切到周明理老家的老宅院子,蓝色的警戒带围了一圈,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蹲在地上,从土里往外掏东西。
六个塑料袋,排成一排。
塑料袋已经泛黄,透明塑料变得浑浊不清,但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一件小衣服,一个发卡,一本作业本,一只鞋子,一双手套,一个书包。
时间跨度十年。最早的那个袋子,封口处贴的标签写着2013年。
陆沉站在院子里,看着技术员一个一个装袋。他拿出手机,拨了姜晚的号码。
“挖出来了。六个。”他说,“我让人送殡仪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好。”
殡仪馆冷藏室隔壁的临时存放间,日光灯全开着,白光打在六个塑料袋上,反出一种冰冷的、医院似的光。
姜晚站在门口,戴着口罩,手里已经套上了乳胶手套。
林雪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登记本和笔。陆沉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了姜晚一眼。
“你确定要摸?六个。”
姜晚没回答,走进房间,站到第一个塑料袋前面。林雪跟过来,在登记本上写下编号001。
林雪忽然握住姜晚的手腕,低声说:“我陪你。如果能找到我哥哥,我也需要你帮我。”
姜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一个塑料袋,作业本。
封面上写着三年级二班,名字模糊了,只能看清第一个字是“张”。作业本被泥土浸透了一大半,纸张发黄发脆,边缘卷曲。
姜晚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作业本的封面上。
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撕裂般的“悲”冲进她的大脑。
不是来自作业本本身,是来自这本作业本的主人——一个男孩,七八岁,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周明理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男孩转过头,笑了。
下一瞬间,男孩被掐住脖子。
他挣扎,用手抓周明理的手臂,但抓不住。他开始哭,喊妈妈,声音越来越小。
记忆里,周明理的手松开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手,不是清理现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褶皱,用手指弹了弹,整理平整。
姜晚猛地抽手,后退一步。
她的眼眶红了。“悲”在她胸腔里炸开,让她想哭,想蹲下去抱着膝盖哭。
第二个塑料袋,发卡。
粉色塑料发卡,上面有一个蝴蝶结的装饰,蝴蝶结缺了一个角。发卡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欣欣,生日快乐。”
姜晚的指尖按上去。
“恐”像一记闷棍砸在她后脑勺上。
一个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碎花裙子。周明理把她堵在旧教学楼一层的拐角处,她往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开始尖叫。
周明理扑过去。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抓住。她挣扎,指甲在墙壁上刮出白痕。
画面里,周明理把她的发卡摘下来,看了一眼,塞进自己口袋。
女孩的最后一段记忆里,周明理的袖口没有皱——他早就养成了习惯,杀人的时候会先把袖口卷起来,杀完之后放下来,整理平整。
姜晚的手开始在抖。
“恐”让她想跑,想离开这间屋子,想逃到阳光下面去。
她没跑。
第三个塑料袋,校徽。
铜质的校徽,背面别针生锈了,校名已经磨得快看不清。校徽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血。
姜晚的手指碰上去。
“惊”。
一瞬之间,像有人从背后猛击了她的后脑。一个女孩,十二三岁,戴着这个校徽,站在周明理的办公室里。周明理叫她帮忙搬东西,她高高兴兴地跟过去。他让她转过身去拿书架顶上的文件夹,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然后被人从背后推倒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因为太惊讶了。她认识周明理,他是她的老师。她的最后一帧记忆里,周明理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校徽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然后开始整理袖口。
姜晚的额头冒出了汗。“惊”让她心跳加速,瞳孔放大,身体的每一条肌肉都在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
第四个塑料袋,手套。
一双毛线手套,深蓝色,拇指处有一个破洞,是织的时候漏了针。手套里面还残留着几根头发,细软,褐色。
姜晚的指尖触碰手套内侧。
“忧”。
这个孩子不是被突然杀死的。他知道自己会死。周明理让他跪在地上,他跪着,低着头,说“老师我错了”。他说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小声,一遍比一遍没有希望。
他最后在想妈妈。不是喊妈妈,是想。他想妈妈今天做的菜是什么,想妈妈有没有发现他还没回家。
画面里,周明理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他。等他说完了,笑着说了一句“知错就好”。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套摘下来,放在一边,开始整理袖口。
姜晚的呼吸急促起来。“忧”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肺,让她喘不上气。
第五个塑料袋,鞋子。
一双白色运动鞋,三十六码,鞋带系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蝴蝶结,是双结——怕跑的时候松开。
鞋底沾着泥,鞋面上有擦痕。
姜晚的手指按在鞋面上。
“思”。
一个男孩,十多岁,喜欢跑步。他被周明理追着跑了很远,从教学楼跑到操场,从操场跑到花坛,从花坛跑到后院的枯井旁边。他跑得很快,但周明理比他更快。
被抓住的时候,他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盯着远处的天空,在想一件事——昨天体育课他跑了一百米,用了十四秒三,如果再练一年,也许能参加区里的比赛。
他的最后一帧记忆里,天空很蓝,有几朵云,其中一朵像一只奔跑的狗。
周明理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不小心把鞋蹭掉了。他把鞋子捡起来,看了看,放进口袋,然后开始整理袖口。
姜晚眼前发黑。“思”把她拽进那个男孩的脑子里,让她看到了那片天空,看到了那朵像狗的云。她的眼睛在流泪,但这不是她的悲伤,是那个男孩的——他在临死前的最后一秒,想的是他再也跑不了了。
第六个塑料袋,书包。
深蓝色双肩书包,卡通图案,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书包里还有半块吃剩的饼干,已经发霉长毛。
姜晚的手指按上书包带子。
“怒”。
一个女孩,被周明理从背后抱住的时候,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她咬了他的手。周明理疼得叫了一声,然后笑了。
她骂他。骂得很凶,用十一岁女孩会的所有脏话。周明理捂着她的嘴,她咬他的手指,咬出血。
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在骂他。
记忆里,周明理把她推进枯井之后,趴在井口往下看。她抬头看着井口那个圆形的天空,骂出了最后一句。
周明理笑了。他站起来,把书包上的别针重新别好,然后把书包丢进旁边的草丛。他开始整理袖口——袖口上有一个牙印,他看了几秒,没有处理,就那么走了。
姜晚摸完了最后一个。
她站在原地,手指悬在书包上方,没有动。
六种情绪在她体内炸开——悲,恐,惊,忧,思,怒。它们不是依次来的,是同时爆发的,像六根针同时扎进她的大脑,六种颜色同时混在一起,变成纯黑。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手指开始,到手,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躯干。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林雪在旁边喊她的名字,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陆沉冲过来,伸手要扶她。
姜晚站起来,走了两步。第一步还算稳,第二步踉跄了一下,第三步她整个人往前栽,像一堵被推倒的墙。
陆沉接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袋骨头。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姜晚!姜晚!”林雪蹲下来,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姜晚说的是一个名字:“周明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急诊室的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亮了一个多小时。林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陆沉站在窗户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护士过来提醒了两次,他把烟掐了,又开始踱步。
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精神过度应激,需要住院观察。没有生命危险,但她需要休息。”
林雪站起来:“我能进去看她吗?”
“等她醒了再说。”
陆沉走到医生面前:“什么原因导致的?”
“多种强烈的情绪刺激叠加,超出了她的心理承受阈值。她有长期的精神压力史吗?”
陆沉和林雪对视了一眼。
“有,”林雪说,“她妹妹七年前被害,最近刚找到遗骨。”
医生点点头,没再问。
凌晨三点,林雪坐在病房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姜晚的脸。姜晚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角有泪痕,不是哭过,是应激反应导致的泪腺分泌。她的手指在被子外面,蜷曲着,像还在抓着什么东西。
林雪轻轻握住她的手。
姜晚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天亮的时候,姜晚醒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对了好一会儿焦才对上林雪的脸。她看了林雪几秒,然后声音沙哑地说:“你守了一夜?”
“你昏迷了两天。”林雪说。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
姜晚试图坐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躺回去。
“你哥哥……”姜晚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叫什么?”
林雪愣了一下。
“林远。”她说,“他十年前失踪,也是周明理的学生。”
姜晚抓住了她的手。抓得很紧,手劲大得不像一个刚昏迷了两天的人。
“带我去你哥哥的墓。”
林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点头,声音哽咽:“不管多难,这次我们一起。”
陆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他看了看姜晚的脸色,把档案袋放在床尾。
“周明理还在逃,国际刑警在追。”
“袋子里是什么?”姜晚问。
“林远案的资料。”陆沉说,“十年前,十三岁男孩失踪,无尸,无目击者,无证据。唯一的相关线索——失踪当天,周明理请了长假。”
姜晚闭上眼睛。脑中那六种情绪还在残留,像六条蛇在她体内缓慢地游动。悲让她想哭,恐让她想逃,惊让她心跳不稳,忧让她喘不上气,思让她走神,怒让她想杀人。
她睁开眼。
“等我出院。”
林雪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阳光照进病房,落在病床白色的床单上,落在那双握在一起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