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重案组的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头顶嗡嗡响。陆沉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一张照片,拍的是殡仪馆走廊里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的背影。他在殡仪馆排查那天,趁人不注意拍的。
姜晚。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向鉴证科。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扑面而来。技术员老周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
“报告出来了?”陆沉问。
老周把一沓文件推过来:“姜糖衣服上的残留物,化验结果。和你送来的那份病历比对上了。”
陆沉翻开报告,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检验结论那一栏写着:死者衣物纤维中提取的膏状残留物,成分与嫌疑人周明理皮肤病病历中记载的外用软膏成分一致。
他合上报告,拍了一下桌子。
“抓人。”
三辆警车从警局大院鱼贯而出,没有鸣笛。陆沉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报告。他拿出手机,拨了林雪的号码。
“周明理确认在什么位置?”
“学校监控看到他今天上午进了办公楼,没出来。”林雪在电话那头说,“我让门卫盯着的。”
“好。我们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陆沉又翻出那张背影照片,看了一眼,关上。
周明理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陆沉带人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们摸着墙往上走。
六楼,门牌602。
陆沉敲门。没人应。他用对讲机叫楼下待命的同事:“从外面看看窗户有没有人。”
三十秒后,对讲机响了:“窗帘拉着,看不到。”
陆沉退后一步,抬脚踹门。
门开了。屋里很安静,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沙发靠垫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坐痕。他走进卧室,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关着,鞋柜里少了几双鞋。
书房的书桌上,压着一张纸。
陆沉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端正,像在批改作业。
“你们永远找不到所有孩子的下落。”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对同事说:“搜,全部搜。”
卫生间里的牙刷毛巾都在,但行李箱不见了。衣柜里少了几件外套,鞋柜里少了那双黑色皮鞋。书房里所有带锁的抽屉都被撬开了,空的。
“走得很急。”一个同事说。
陆沉没说话,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周明理和学生的合照,几十张,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一张一张看过去,在最后一张停住了。
那是七年前的合照,周明理站在一排学生中间,微笑着,左手搭在一个女孩的肩膀上。
那个女孩,姜糖。
陆沉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看,是警局值班室的号码。
“陆队,刚接到线报,周明理的手机信号定位在城东客运站。”
“派人过去。”
“已经去了,人不在。他可能换车了,也可能——”
电话那头有同事在喊什么,声音隐隐约约。陆沉握紧手机:“说什么?”
“监控看到了。他一个小时前进站,然后……上了一辆去邻市的短途大巴。之后又换了出租车,方向……”
“方向?”
“往边境。”
陆沉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他站在周明理的书房里,四周全是学生们的笑脸。他把那张合照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教师节留念。感谢周老师的教导。”
他握着相框,用力到指节发白。
姜晚家,下午五点。
她刚下班回来,换了拖鞋,正准备煮面。门铃响了。
她从猫眼里往外看——周明理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没有东西,脸上带着微笑,像来串门的老朋友。
姜晚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手机在裤兜里,她已经按了录音键。然后她开门。
“姜小姐,有些东西不该碰。”周明理的声音温和,像在课堂上提醒学生不要翻老师的抽屉。
姜晚侧身,让他进来。周明理跨进门,打量了一下房间,目光从客厅的沙发扫到墙上的照片——姜糖的遗照,在电视柜上,前面摆着一束白花。
他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比我想的冷静。”他说。
姜晚站在他对面,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她知道手机在录音,她知道口袋里的定位器已经打开了——陆沉给她的,一个小拇指大的黑块,按一下就能发信号。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你妹妹吗?”周明理问,语气像在聊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姜晚没回答。
“她太好奇了。翻我抽屉。”周明理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让她别翻,她偏翻。”
姜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就把她带到井边,”周明理抬起头,微笑,“她抓着井沿求我,我一根根掰开她手指。你猜她最后说什么?”
姜晚体内的“怒”开始翻涌。那不是她自己的愤怒,是上一次触碰周明理时残留在他掌心的情绪——他当时的满足感,此刻正通过空气、通过他的微笑、通过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毒气一样灌进她的身体。
“说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她说‘我姐姐会来找我’。”周明理笑出了声,“你看,你不是来了吗?”
姜晚的手从口袋抽出来,握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掌心的月牙痕已经渗血。
“你该走了。”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她自己,“警察在找你。”
周明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门口,转身,目光落在姜晚的脸上,停了两秒。
“你跟你妹妹一样,太好奇了。好奇的人,活不长。”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姜晚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那股“怒”。它不是从骨头里传来的,是从空气里、从记忆里、从那根一根掰开手指的画面里灌进来的。她控制不住了。
她抓起茶几上的水杯,摔在地上。玻璃炸开,碎片飞溅。又抓起遥控器,摔在墙上,电池弹出来,滚到沙发底下。她抓起茶几上的纸巾盒、笔筒、手机支架,一件一件往地上扔。
最后她双手撑在墙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地上全是碎片。她的拖鞋踩在一块玻璃上,鞋底渗出血,她没有感觉。
“怒”还在烧。她想追出去,想把周明理按在地上,想掐住他的脖子,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她闭上眼睛,咬住自己的手臂,牙齿陷进皮肤,尝到了血的味道。疼痛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秒。她松开嘴,手臂上一圈紫红色的牙印。
她蹲下去,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手指被划破了,血和玻璃混在一起,她不管。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是陆沉的电话。
“他跑了,可能出境。”陆沉的声音疲惫,“现场搜过了,他留了一封信——‘你们永远找不到所有孩子的下落’。姜晚,他是连环杀手,不止你妹妹一个。”
姜晚的手停了一下。地上有一片玻璃,她的倒影映在碎片上,脸被分割成几块。
“所有孩子的下落。”她重复了一遍。
“至少还有六个。不,可能更多。”
姜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血迹。
“帮我查,林雪哥哥失踪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雪?”陆沉问,“法医林雪?”
“她哥哥十年前失踪,周明理的学生。”姜晚站起来,脚底的伤口疼了一下,“查到了告诉我。”
她挂了电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三道口子,血把玻璃碴粘在皮肤上。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上去,疼得她咬牙。
但她没叫出声。
因为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明理杀的不止她妹妹一个人。
还有更多孩子。而剩下的那些孩子的骨头,也许还埋在哪口枯井下面,等着她去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