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选在距离殡仪馆三站路的一个商业街角落,不是周末,下午两点半,店里只有两桌客人。姜晚提前二十分钟到,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面朝门口。
她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的手碰到杯壁,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恐惧”的后遗症。昨夜的恐惧感染还没完全消退,她的身体仍然对外界刺激过度敏感——任何突然的声音、动作,都会让她产生应激反应。但她今天必须控制住。
她喝了一大口浓咖啡,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放在桌面靠墙的位置,用菜单挡住。按下录音键,红点亮了一下,熄灭。
手心在冒汗。她用纸巾擦了擦,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三点整,门被推开,风铃响了。
周明理走进来。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平整,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手腕上没有戴表,姜晚注意到了。
他看见她,微笑了一下,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姜小姐?”他的声音温和,像在课堂上叫学生回答问题。
“周老师。”姜晚点头。
“你跟你妹妹长得很像,”周明理说,“尤其是眼睛。姜糖的眼睛也是这样,大大的,很亮。”
姜晚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她强迫自己嘴角上扬,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您愿意见我。”
“应该的。”周明理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绿茶,“姜糖的事,我一直很遗憾。那孩子很乖,可惜……太好奇了。”
太好奇了。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姜晚的耳朵。她端起咖啡杯,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更苦了。
“周老师,能跟我讲讲姜糖吗?她在学校的表现,她喜欢什么,跟同学相处得怎么样。”姜晚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明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没有老茧——这些年过去了,皮肤已经恢复。但姜晚记得那只手,七年前,袖口有墨渍,腕表老款,表扣刻着字母Z。
“姜糖是个很活泼的孩子,”周明理说,“成绩中上,不太爱说话,但跟同学关系不错。她喜欢画画,我记得她画过一幅画,画的是她和她姐姐。”他笑着看姜晚,“应该是画的你。”
姜晚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您还记得那幅画?”
“记得。她把画放在我办公桌上,说是送给我的礼物。”周明理端起绿茶,吹了吹热气,“我一直留着。”
姜晚差点问“留着在哪”,但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放下咖啡杯,伸出右手:“周老师,谢谢您对姜糖的照顾。”
这是一个握手的姿势。
周明理看了她的手一眼,伸出手来,握住。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度适中。
姜晚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消失了。
脑中炸开一段完整记忆——七年前,学校枯井边。
周明理站在姜糖身后,姜糖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正要说什么。
周明理猛地推了她一把。
姜糖的身体往前栽,她尖叫了一声,双手抓住井沿。整个人挂在井口,两条腿悬空在井里,只有手指扣着水泥边沿。
“老师——!”她喊。
周明理蹲下来,微笑着,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第一根,拇指。姜糖尖叫。
第二根,食指。姜糖哭喊:“为什么?”
第三根,中指。姜糖的声音变了,尖锐的、撕裂的。
第四根,无名指。姜糖的眼泪滴在井壁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第五根,小指。
姜糖掉下去了。井很深,她的身体撞击井壁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最后是水声,沉闷的、让人窒息的水声。
周明理趴在井口,往下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纯粹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满足感。他笑着,整理了自己的袖口——白衬衫袖口上溅了几滴墨渍,他用手指弹了弹,弹不掉,就不再管了。
情绪是“喜”。
不是普通的开心,是杀人之后的、像完成了一件艺术品一样的、浓烈的、纯粹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喜。
姜晚猛地抽回手。
她浑身发抖,像有人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又塞回去。
周明理关切地看着她:“姜小姐?你没事吧?脸色很差。”
姜晚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下。
“喜”正在感染她。那股从周明理掌心传来的满足感,像毒液一样顺着血管往她大脑里爬。她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荒谬的、不应该存在的愉悦。
她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住笑意。
“没事,”她说,声音在抖,“最近没睡好。”
周明理点点头,端起绿茶又喝了一口,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采访继续。
姜晚问他问题,他在回答。但姜晚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对话上了。“喜”在她体内扩散,像温水泡脚一样,让她的四肢变得松弛,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周明理说到姜糖“很乖,可惜太好奇”的时候,姜晚觉得这句话很有趣。真的很有趣。
不。
不对。
这不是她的想法,是“喜”在操纵她。
她把手藏在桌面下,用力掐自己的大腿。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嘴角还是往上翘。
她问了一个问题:“周老师,您觉得姜糖的死,学校有责任吗?”
周明理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沉痛的表情:“当然有。这也是我一直自责的原因。作为班主任,我没有保护好她。”
姜晚看着他沉痛的表情,脑子里却在想——他的演技真好。
这个念头让她又想笑。
她把指甲更深地掐进大腿,指甲盖泛白,掌心渗出了汗。疼痛和“喜”在她体内撕扯,一个往下拉,一个往上拽。
采访持续了四十分钟。
周明理说,姜晚记。录音笔安安静静地躺在菜单下面,把每一个字都录了进去。
“差不多了,”周明理看了看手表,“我三点五十还有会。”
“好的,谢谢周老师。”姜晚站起来。
周明理也站起来,又伸出手。姜晚犹豫了零点几秒,再次握住。
这一次没有读取记忆。她只感觉到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她抽回手,拎起包,把录音笔塞进去,转身往外走。
“姜小姐。”周明理叫住她。
她回头。
周明理微笑:“你跟你妹妹真的很像。一样的眼睛,一样的好奇。”
姜晚的脸上挂着一个微笑。不是她自己的微笑,是“喜”让她露出的微笑。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嘴角压下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
她快步走进旁边的商场,找到卫生间,推开门,冲进去。
洗手台上方有一面大镜子。姜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圈发黑,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在笑。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见嘴角在往上翘,看见眼睛弯了一下,看见整张脸浮现出一种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快乐。
她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在卫生间里炸开,清脆、响亮。
嘴角还是上扬的。
她又扇了一巴掌。左边脸红了,嘴角还是往上翘。
第三巴掌。嘴角流血了,牙齿磕破了嘴唇内侧,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她还在笑。
“喜”像附骨之疽一样钉在她身上,让她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做出微笑的表情。
第四巴掌。血溅在洗手台上。
第五巴掌。她终于不笑了。
不,不是不笑了——是她哭出来了。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滴到洗手台上,滴到她颤抖的手背上。她趴在洗手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低鸣。
哭了多久,她不知道。
等她抬起头,镜子里的女人满脸是血,左脸肿了,嘴角破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喜”终于退了一些,至少她能够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血被冲淡,变成粉红色的水,流进下水道。她用纸巾擦了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的伤口——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左脸颊上有四道清晰的指印。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口罩戴上,遮住大半张脸。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陆沉的号码。
“在哪?”陆沉接起来就问。
“警局旁边的停车场,五分钟后到。”
她走出商场,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到她脸上的口罩和红肿的眼睛,没多问。
停车场,陆沉站在他的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姜晚走过来,他把咖啡递给她。
姜晚没接。她从包里拿出录音笔,递过去。
陆沉按了播放键。
周明理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姜糖是个很活泼的孩子……她喜欢画画……那孩子很乖,可惜太好奇了。”
听完,陆沉把录音笔还给她,脸色铁青:“这是间接证据。不够。”
姜晚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嘴角的伤口和脸颊上的指印。陆沉看见了,眉头皱了一下,没问。
“他有皮肤病。”姜晚说,“七年前手上应该有药膏。查他当年的体检报告,再查我妹妹衣服上有没有药膏残留。”
陆沉盯着她。盯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手上有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你到底是谁?”
姜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我是那个摸到真相的人。”
陆沉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你就是骨语者。”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姜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还有事。”她转身要走。
“姜晚。”陆沉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说出去。”她说,“他如果知道是我,会杀我。”
陆沉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已经是他目标了。”
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吹起姜晚的头发。她把口罩拉上去,遮住伤口,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陆沉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她没有接的咖啡。
她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嘴角的伤口还在疼,脸颊火辣辣的,“喜”在她体内残留着最后一缕余温。
但她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