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下的空间只有四十厘米高，姜晚侧着身子挤在办公桌的横撑和地板之间。脊椎顶着桌底的钢板，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抵着锁骨。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头顶传来椅子的皮革声，周明理坐下了。
姜晚从桌底缝隙里看到他的脚——黑色皮鞋，鞋面上没有灰尘，鞋带系得整齐。他的脚踝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袜子，裤腿熨得笔挺。
电话响了。
周明理拿起听筒，声音很轻，像怕打扰谁似的：“喂？”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姜晚听不清。
周明理笑了一声。那个笑声温润、从容，像一个老师接到了学生家长的问候。
“姜糖的案子？”他说，“不是结了吗？怎么又查？”
姜晚的心脏猛地缩紧。
“那孩子自己掉下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当年都定案了，现在翻出来，不过是浪费警力。”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姜晚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恐惧”在她体内像潮水一样涨上来，让她的肌肉僵硬，关节发涩。她想动，但动不了。想冲出去，但身体不听话。
周明理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然后他翻开什么文件，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姜晚透过桌底缝隙，看到他的鞋微微动了一下，脚尖朝外转了三十度，是跷二郎腿的姿势。
文件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停顿，笔尖划过纸面，签字的声音。
姜晚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她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周明理合上了文件夹。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皮鞋在地面上滑了一下。
姜晚屏住呼吸。
周明理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长方形。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办公桌，一动不动。
姜晚从他的脚后跟判断他的朝向——他正对着窗外，似乎在看着什么。
两分钟。五分钟。
周明理转过身，走回办公桌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盖子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放下杯子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在姜晚的耳膜上。
然后他关了台灯。啪嗒一声，办公室陷入黑暗。
皮鞋声往门口移动，门开了，走廊的感应灯亮起，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周老师，还没走？”走廊里有人问。
“就走。”周明理的声音，带着笑意，“批完最后几本作业。”
门关上了。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完全的、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姜晚没有动。她在心里继续数数。
数到六百的时候，她才开始动。先把蜷着的腿慢慢伸直，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她停下来，等了一下，没有声音，然后用手撑着桌底，从办公桌下面爬出来。
腿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扶着桌腿站起来，等血液回流，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手摸到门把手，拧开。
走廊里漆黑一片。消防指示灯在尽头发出惨绿色的微光，像一只漂浮的眼睛。她贴着墙，一步一步往楼梯口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脚掌的前半部分，不发出声音。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感应灯没有任何征兆地亮了。
白光炸开，整个楼梯间亮如白昼。
姜晚整个人弹了起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捂住自己的嘴，手指能感觉到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恐惧”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捏。
她蹲下去，缩在墙角，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灯灭了。
她又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一楼大厅的感应灯也亮了，她这次没有弹起来，但整条脊椎都绷成了弓形，像一只随时会逃窜的猫。她猫着腰穿过大厅，推开后门，翻出围墙。
跳下去的瞬间，膝盖磕在花坛的砖沿上，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爬起来就跑。
跑出学校大门，跑到马路对面，跑到路灯下面，她才停下来。
蹲下去，干呕。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干呕，一下一下，像要把肚子里的空气都挤出来。“恐惧”在她体内翻涌，让她的四肢冰凉，让她的头皮发麻，让她的耳朵里全是血液冲撞的轰鸣。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鸣笛示意她要不要坐车。
笛声炸响的瞬间，姜晚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往后跳了一大步，撞上身后的一棵树。树皮硌着她的后背，她双手撑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司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开走了。
姜晚靠着树，慢慢滑坐到地上。路灯的光照着柏油路面，地面上有一摊她刚才干呕时流出来的口水。她盯着那摊液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恐惧”还在。不会走。要整整一天。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自己打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对准。进门之后，她把所有灯都打开了——客厅的、卧室的、厨房的、卫生间的，连阳台的灯都没放过。
然后她裹着被子，缩在沙发角。
沙发背靠着墙，她让后背贴着墙壁，两只脚踩在沙发上，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抵着膝盖。被子把她整个人裹成一个团，只露出一双眼睛。
墙是硬的，不会突然从背后出现什么。
花了一个小时，她才让自己不再发抖。但“恐惧”不会因为她冷静了就消退。它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大脑里，让她对所有的声音都过度敏感。
冰箱嗡嗡响了一下，她缩了一下肩膀。楼上有人冲马桶，水管里的水声哗哗的，她咬住被角。窗外的树枝刮过玻璃，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被子滑下去一半。
手机响了。
姜晚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被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摸索，把手机拿起来，看清来电显示——陆沉。
她接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喂。”
“你怎么了？”陆沉听出了不对。
“没事。”姜晚把被子重新裹紧，“你说。”
陆沉沉默了两秒，没追问。“新证据，当年井口脚印是成人皮鞋，42码。我们正在查三位嫌疑人的鞋码。”
姜晚低头看自己手机里偷拍的照片。周明理的鞋，黑色皮鞋，42码。她把照片放大，鞋底花纹和警方档案里拍到的井口脚印照片——花纹一致。
“查周明理。”姜晚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沉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匿名邮件总是知道内情……殡仪馆那个女的？”
姜晚没有说话。
“你怎么确定？”陆沉问。
姜晚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继续发抖。“恐惧”在夜里格外浓烈，像雾一样弥漫在整个房间。她开着灯，盯着门口，盯着窗户，盯着任何一个可能有人进来的地方。
整夜没有合眼。
每半个小时，她会站起来走一圈，摸摸门锁是不是锁上了，检查窗户是不是关严了，拉开窗帘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凌晨三点，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盯着刀尖看了很久。她把刀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凌晨五点，天开始蒙蒙亮。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像稀释了的墨水。
姜晚坐起来，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手背上还残留着昨天咬出的牙印，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手心里是指甲掐出的月牙痕。
她打开药柜，拿出一瓶镇静药。那是去年失眠时医生开的，吃了大半瓶，剩了几片。她倒出一片，放进嘴里，就着自来水吞下去。
然后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下次直接摸他。”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知道“恐惧”还没走，还会控制她一整天。但那只是情绪，不是她。她不会被它控制一辈子。
上午九点，姜晚坐在殡仪馆办公室，打开电脑。
她登录了学校的校友会网站。城东小学的校友会有一个“校刊纪念”栏目，定期发布关于学校历史的文章。
她在网站后台找到投稿邮箱，写了一封邮件：
“尊敬的周明理老师，您好。我是姜糖的姐姐，姜晚。为了纪念妹妹，我想在校刊上写一篇关于她的文章。希望能采访您，谈谈您对姜糖的印象。时间您定，地点我过去。期盼回复。”
她反复读了三遍，点了发送。
发送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恐惧”还在，但比昨晚好了一些。她的大脑已经学会和它共处——不反抗，不逃避，只是让它存在，然后继续做事。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新邮件。
发件人：周明理。
正文只有一行字：“姜小姐，很理解你的心情。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办公室见。”
姜晚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桌上的一份遗骨整理报告，开始工作。
缝合，清洁，记录。她的手很稳，和她昨天缩在桌下发抖的那双手，是同一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