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冷藏室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白光照在金属解剖台上,冷得像冬天。
姜晚戴着口罩,手里捏着弯针,一针一线缝合无名男尸胸口的伤口。针穿过皮肤,拉出线头,再穿过去。动作机械,熟练,像重复过一万次。
墙上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半。
门被人敲了两下,同事赵姐探进半个头:“小姜,还不走?明天再缝也行。”
姜晚没抬头,手上针线没停:“马上。”
赵姐看了一眼台子上的男尸,打了个哆嗦:“行吧,你走的时候锁门。”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冷藏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
姜晚缝到最后一针,发现肋骨断口没对齐。她放下弯针,用左手指尖按住断骨边缘,想调整位置。
指尖触到骨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炸了。
一道记忆像烙铁一样直接烙进她的大脑——一只手,青筋暴起,拇指在上,死死掐住一个人的咽喉。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那只手的虎口有老茧,厚厚一层,是长期握持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画面只有不到一秒,但那股情绪——怒——铺天盖地涌进她的身体,像有人往她血管里倒了滚烫的铅。
姜晚猛地抽手,整个人往后弹出去,后背撞翻器械盘。金属盘摔在地上,弯针、镊子、剪刀哗啦散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怒。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想杀人的愤怒。
“妈的。”她咬着牙骂了一声,站起来想走,脚却踢翻了椅子。她停下来,盯着那具男尸。死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皮肤灰白,嘴唇青紫,但他死前的愤怒现在全在姜晚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那只手,也不知道那股怒从哪来。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掐死的。
姜晚一拳砸在墙上,指节传来钝痛,渗出血。
还不够。她想砸更多,想吼叫,想把冷藏室拆了。
门又响了,赵姐冲进来:“怎么了?什么声音?”
姜晚一把推开她,冲进冷藏室最里面的隔间,从里面把门反锁。赵姐在外面拍门:“小姜!小姜你干什么?”
姜晚靠着门滑坐下去,抱住膝盖,指甲掐进手臂里,用疼痛逼自己冷静。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刚才脑中炸开的那只手。
左手虎口有老茧,掐人时拇指在上。要么是长期握刀握枪的,要么是经常握某种工具的人。
还有那个人的制服——最后一帧记忆里,掐人的那只手穿着深蓝色的袖子,袖口有金属扣。
保安,或者警察。
姜晚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便签本,手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左手虎口老茧,拇指在上掐喉,深蓝制服袖口金属扣。”
她看了两遍,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
“赵姐。”她隔着门喊。
“你吓死我了!怎么了你?”
“没事,低血糖,你给我倒杯水。”
“你开门自己出来倒!”
“你先去。”姜晚听她脚步声走远,才打开门锁,快步走出冷藏室,没去办公室,直接出了殡仪馆大门。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到家,打开电脑,注册了一个匿名邮箱。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城东无名男尸,编号D-0712,死因不是病逝或意外。被穿制服的人掐死,凶手左手虎口有老茧,掐人时拇指在上。建议排查有洁癖的安保人员,凶手掐人时会刻意避免直接接触皮肤,可能戴手套或用布垫。来自,一个知情者。”
邮件发到市刑侦大队重案组的公共邮箱。
姜晚点了发送,盯着屏幕上“已发送”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她知道那具男尸死前的愤怒是真的,那只手是真的,制服是真的。
第二天,殡仪馆来了几个穿警服的人。
姜晚正在给另一具尸体做清洁,赵姐跑进来,压低声音说:“刑警队的,说查什么线索,要见所有工作人员。你快点出来。”
姜晚放下工具,摘下手套,走出来。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打头那个三十出头,寸头,眉眼锋利,腰板笔直。他胸前工牌写着“重案组组长陆沉”。
陆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姜晚脸上停了一下:“昨晚我们收到匿名举报,关于城东无名男尸的线索。有人提供了一些细节,我们需要核实一下。昨晚加班的工作人员都有谁?”
赵姐举手:“我、小姜、还有老李,但老李九点多就走了。”
陆沉看向姜晚:“你几点走的?”
姜晚舔了舔嘴唇,那股“怒”还没完全消退,在她体内像一头没吃饱的困兽。她忍着想摔东西的冲动,尽量平静地说:“十一点半。”
“做什么工作?”
“缝合。”
“那具男尸是你缝的?”
“嗯。”
陆沉盯着她看了两秒:“你缝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姜晚抬起眼睛看他。她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什么——“没有,一切正常”“我只是个缝尸体的”。但她体内的怒在烧,烧得她想找个人吵架。
“你们该查的是左手有茧的人,不是在这浪费时间。”她说。
赵姐愣住,旁边两个刑警也愣了。
陆沉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姜晚抬起自己左手,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搓了一下:“掐人的时候,惯用手是右手,拇指在上。虎口有老茧的人,长期握棍子或者刀。深蓝色的制服,袖口有金属扣。保安的可能性比警察大。凶手有洁癖,掐人时用布垫着手,所以尸体脖子上找不到指纹。”
全场安静了三秒。
陆沉往前走了半步:“你怎么知道这些?”
姜晚把口罩重新戴上,声音闷在口罩后面:“你们是刑警,查案是你们的事。我干活了。”她转身走回整理间,把门关上。
门外,赵姐赶紧打圆场:“她这人就这样,怪得很,你别往心里去。”
陆沉没说话,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下午,新闻播了。
市台的地方新闻,一条简讯插在整点新闻里:“城东无名男尸案告破,嫌疑人系某小区保安郭某,现已被警方控制。据悉,郭某有洁癖史,作案时习惯用布垫手……”
姜晚坐在殡仪馆休息室,盯着墙上的小电视,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捏变了形。
能力是真的。她真的能从骨头里读到死者的记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还没散完。那股从死者身上传来的愤怒,要整整一天才能消退。她还有几个小时要熬。
赵姐走进来:“小姜,你刚那些话说得……你跟刑警队的人有联系?”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凶手什么样?”
姜晚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猜的。”
赵姐翻了翻眼睛,没再问。
傍晚五点半,姜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脱下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拿起包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老李推着运尸车进来,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又来活了?”赵姐探头。
“对,城东小学那边挖出来的,枯井里,十二岁女孩,死了好多年了,骨头都白了。”老李说着把运尸车推进冷藏室。
姜晚从旁边走过,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车上的编号牌。
她的脚步停住了。
编号:000417。
姓名:姜糖。
年龄:12岁。
送检单位:城东小学。
姜晚站在运尸车旁边,一动不动。
老李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她:“哎你站这干嘛?”
姜晚没看他,目光钉在那个编号上。
姜糖。
那是她妹妹的名字。失踪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报了无数次警,跑断腿,最后档案被塞进悬案柜子最底层。所有人都告诉她别抱希望了,但她没放弃。
现在希望不用抱了。人找到了。死在枯井里,在学校枯井里。
“这谁送来的?”姜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刑警队啊,那个什么……陆组长。说这案子重启调查,挖出来先放咱们这。”
姜晚的手伸向运尸车上的白色裹尸布,指尖停在半空,没有掀开。
她的手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姐走过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姜?你认识?”
姜晚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我申请。”她说,“这具遗骨的整理,我申请。”
赵姐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老李,没敢问为什么。
姜晚转身走出冷藏室,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声一声,很稳。
但走廊尽头转角处,她停下来,背靠着墙,仰起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去,流进口罩里。
她没擦,站了五秒,然后直起身,推开走廊大门走出去。
殡仪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照着停车场的柏油地面。
姜晚走到自己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拇指一下一下在方向盘上画圈——跟她妹妹小时候玩手影游戏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七年。
她找了她妹妹七年。
现在妹妹躺在冷藏室的台子上,变成了一具白骨。
姜晚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学校,枯井,老师办公室。”
然后删掉,换成:“凶手左袖墨渍,老式腕表,表扣刻字Z。”
最后又加了一行:“姜糖,死前最后一秒是惊,不是恐惧。她认识凶手。”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开进了夜色里。
冷藏室里,运尸车停靠在角落。白色裹尸布下面,少女的白骨沉默地躺着,细小指骨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七年前的粉笔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