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走到那扇门前,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点烧剩下的灰烬,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有股极淡的……磷粉味儿。还有煤油味。
我猛地站起身,怒火瞬间冲垮了恐惧。王八蛋!是有人故意搞鬼!在旧符纸上提前涂了白磷和煤油混合物,稍微受热或震动就能自燃!李道士画符时笔尖的力道,足以触发!
这是存心要坏我的买卖,要把这凶宅的名声彻底坐实,搞得谁也处理不了,最后只能烂在我手里,或者……以极低的价格,转给那个搞鬼的人。
想通这点,我反而冷静下来了。玩阴的是吧,老子陪你玩!
我没再找人做法事。而是放出风去,说白云观李道长做了法,发现这院子底下压着一条“阴脉”,是极好的“养阴地”,对修炼某些“秘术”大有裨益。之前闹鬼,是阴气外泄,如今法事一做,阴气内敛,已成宝地。
同时,我悄悄在院子里,尤其是那棵老槐树和那口早就枯了的井附近,撒上了一些荧光粉。还在院墙几个不起眼的角落,藏了几个小铜铃,用极细的线连着。
然后,我躲到了隔壁巷子一户人家的阁楼上——那家人被我买通了。我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搞鬼!
连续蹲了三夜,前两夜风平浪静。第三夜,月亮被云遮住大半,院子里黑蒙蒙的。
子时刚过,后院墙头,悄无声息地翻进来一个人影。黑衣黑裤,身手矫健。他落地后,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直奔老槐树。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一点,照亮那人的侧脸。
胡三!
我的心猛地一沉。是胡三!另一个专收凶宅的掮客,我的老对头。这小子心黑手狠,为了抢生意不择手段,没想到这次玩得这么大。
只见胡三熟练地绕到老槐树后面,从树根一个隐秘的树洞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拿出一个东西——正是那个纸人老太太!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纸人身上倒了点什么,然后把它轻轻放回石凳上。
接着,他走到那口枯井边,从怀里掏出一卷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一头绑在井沿的石头缝里,另一头……他轻轻一抖,丝线垂入井中。然后他捏着嗓子,开始发出那种细细的、幽怨的唱戏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借着井口的扩音和回荡,显得异常清晰、瘆人。
原来如此!井是天然的共鸣箱!那拍球声,恐怕也是他用类似的丝线机关弄出来的。墙上的画,脚印,自燃的符……都是他搞的鬼!他早就摸清了这院子,甚至可能有我不知道的暗道能进来!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强行忍住。现在冲出去,顶多打他一顿,没有证据。我要让他现出原形,身败名裂!
胡三搞完这些,警惕地又听了听动静,然后准备翻墙离开。就在他脚蹬上墙,手扒住墙头的一瞬间——
“叮铃铃铃!!”
一阵突兀的铜铃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是我藏的铜铃,丝线另一头就在我手里,我刚拉的!
胡三吓得魂飞魄散,手一软,直接从墙头摔了下来,重重跌在地上。几乎同时,隔壁院子、附近几户被我事先打过招呼的人家,猛地亮起了灯,响起了喊声:
“抓贼啊!有贼进十三号了!”
“快!抄家伙!”
火光、人声、狗叫声,迅速朝十三号汇聚。胡三狼狈地爬起来,也顾不得机关了,连滚爬爬地冲向院子另一头,想从另一边翻墙跑。
我立刻从藏身处冲出来,一边跑向十三号大门,一边大喊:“各位高邻!贼人在里面!别让他跑了!堵住两边巷子口!”
当我带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火把的邻居冲进十三号后院时,胡三刚爬上另一边的墙头。
“胡三!果然是你这个王八蛋!”我用手电筒光柱死死照住他。
胡三骑在墙头,脸色在火光下惨白如纸,又惊又怒地看着我,看着下面群情激愤的邻居。他知道,完了。这事传出去,他在这行就别想混了。
“陈三!你阴我!”他嘶吼。
“阴你?”我冷笑,走过去,一把扯起石凳上那个湿漉漉(估计是倒了某种延缓挥发的油脂,保持气味和阴冷感)的纸人,又冲到井边,拉起那根透明的丝线,“这是什么?啊?半夜装神弄鬼,坏我风水,想吓跑我,你好低价吃进这院子!胡三,你这招够毒啊!”
邻居们举着火把围上来,看清了纸人和丝线,顿时哗然。
“原来是这狗日的搞鬼!”
“吓了我们几十年!打死他!”
胡三看着下面愤怒的人群,知道辩白无用,脸上闪过一丝绝望的狰狞。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不是对着我们,而是对着我,眼神怨毒得像毒蛇:“陈三!你以为你赢了?这院子……这院子它本来就不对劲!我搞鬼是不假,可我他妈第一次翻进来布置的时候,这纸人……它就坐在那儿了!”
他声音尖厉,带着哭腔,不像作假:“还有井里的唱戏声……有时候不是我弄的!我听见了!我真听见了!那声音……那声音是从井底下自己传上来的!这院子底下……有东西!”
他这话一说,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觉得后脖子一凉。
我心头也是一震,但立刻压下。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用鬼话翻盘?
“放你娘的狗屁!”我骂道,“人赃并获,还想狡辩?各位,把他扭送到巡警局去!”
几个年轻力壮的邻居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
呜……
一阵风,毫无征兆地刮过院子。这风邪性,不冷,但吹在身上,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而且,它打着旋,卷起了地上的落叶和灰尘,绕着那棵老槐树转。
啪嗒。
一个东西,从老槐树茂密的树冠里掉了下来,落在我们面前的地上。
是一个皮球。旧的,脏兮兮的,正是我之前准备用来制造“拍球声”道具的那一种。但我清楚地记得,胡三进来后,根本没碰过树冠。而且,这球……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皮球。
然后,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口枯井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胡三弄的那种伪装的女声。是很多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是很多小孩子在井底深处……窃窃私语。又像是指甲,在非常非常深的、潮湿的石壁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挠。
咯咯咯……
还有笑声。小孩子的,尖尖的,咯咯的笑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
“啊——!!!”骑在墙头的胡三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他指着那口井,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手!井里有手!好多小手!在往上爬!!”
我们齐刷刷看向那口井。
月光下,井口黑乎乎的,深不见底。并没有手。
但那股子阴冷、粘腻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每个人的心脏。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邻居们,开始发抖,下意识地往后退。
“装神弄鬼!都是胡三的同党在搞鬼!”我硬着头皮大喊,想稳住局面,但声音有点发飘。
“不……不是……你看……看树上……”我旁边一个邻居牙齿打颤,指着老槐树。
我抬头看去。
只见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无风的夜色里,开始自己晃动起来。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而是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人,藏在树叶后面,轻轻地、有节奏地……摇晃着树枝。
沙……沙沙……沙……
与此同时,正房那间小孩的厢房,漆黑的窗户后面,一点点亮起了幽幽的、绿莹莹的光。光芒微弱,但能勉强映出窗户后面的景象——
好像有很多矮小的、模糊的人影,紧紧地挤在窗户后面,面朝着院子。一动不动。
“妈呀!!鬼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炸了锅。什么抓贼,什么胡三,全忘了。邻居们连滚爬爬,哭爹喊娘地朝着院门狂奔,互相推挤践踏,火把掉了一地。
我也吓疯了,头皮发麻,四肢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跟着人群往外冲。
混乱中,我回头看了一眼。
胡三还骑在墙头上,但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背对着我,脸朝着院子里面,身体拼命向前挣扎,双手死死扒着墙头,可他的腰,他的腿,却诡异地一点点向后……向院子里面滑去。好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下面拖他。
他扭过头,看着我,脸上是极致恐惧到扭曲的表情,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死死地、哀求地看着我。
然后,嗖一下。
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进了院子深处的黑暗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院门在我面前“砰”地一声被最后逃出去的人关上。我瘫坐在槐荫巷冰冷的青石路面上,听着身后十三号院子里,传来隐约的很多小孩欢快又诡异的嬉笑声,还有……像是皮球轻轻拍打地面的声音。
啪。啪。啪。
……
三个月后,槐荫巷十三号,以一百块大洋的“跳楼价”,卖给了一个据说从南洋回来不信邪的商人。
而我,陈三,金盆洗手,再也不做凶宅买卖了。我用之前攒下的钱,在城南开了家小小的杂货铺。
只是,我店里永远不卖皮球,不卖胭脂,也不卖任何纸扎的东西。
夜里打烊,我总会忍不住望向城北槐荫巷的方向。听说,那个南洋商人搬进去的当晚就疯了,嚷嚷着“树吃人”、“井里有小孩招手”。院子又空了。
有时候,半夜惊醒,我会恍惚听见细细的唱戏声,和皮球声。我知道那是幻觉。
但我床头,永远点着一盏灯。
通宵达旦。
有些房子,吃钱。有些房子,吃人。而槐荫巷十三号,它吃的……是人的贪念,和魂魄。胡三用机关装神弄鬼,想吓走我,独吞这块“肥肉”。他不知道,有些戏,演着演着,真的会把“东西”引来。
或者说……那“东西”,或许一直都在。只是我们的贪欲,推开了那扇本不该打开的门。
至于我?我不过是个运气好点、逃得快点的小丑罢了。这行当里真正的秘密,或许就像那口深井,你永远不知道,你放下去的诱饵,最后会钓上来什么。
又或者,被钓下去的,会是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