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干我这行的,最怕两种房子。
一种是真凶宅——那种血渗进地板缝里,怨气几十年都散不掉的。另一种嘛……是“被做成”凶宅的房子。
我叫陈三,在省城做点小买卖。什么买卖?专收凶宅。对,就是那种出过事、死过人、街坊邻居躲着走的院子。低价收进来,找个和尚道士做场法事,再编点“怨气已散、风水逆转”的故事,转手就能翻几倍卖出去。
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个胆大心细,还得会编故事。
去年秋天,我盯上了槐荫巷十三号。
那地方邪性。民国时候是家戏班子,班主一家五口,连带着三个学徒,一夜之间全吊死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尸首发现时,都快风干了,像一串腊肉。
从那以后,巷子里的人夜里都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有小孩儿拍皮球的声音——啪,啪,啪,不紧不慢,能从半夜响到鸡叫。
院子空了三十年,没人敢要。
我去看房那天,是个阴天。领路的牙人老周,离巷子口还有十来步就站住了,脸色发白:“陈、陈老板,我就送到这儿。钥匙您拿好,出来时……扔门缝里就成。”
我接过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掂了掂:“周老哥,至于么?”
“您进去就知道了。”老周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转身就走,那步子快的,像后头有鬼追他。
哎,要的就是这效果。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我心里其实在笑。什么鬼啊神的,这世上最吓人的从来都是活人。那唱戏声?简单——我提前雇了个嗓子好的,半夜在隔壁巷子开腔,风向对了,声音飘过来,幽幽怨怨的,保准吓破人胆。拍皮球?更简单,弄个机关,绑个皮球,风一吹,撞在墙上,啪,啪,啪。
这院子,我吃定了。
前院荒得厉害,杂草都快齐腰深。正房三间,窗户纸破了大半,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我绕到后院,看见了那棵传说中的老槐树。
我的妈呀。
那树真大,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干得要三个人合抱,树皮皴裂扭曲,乍一看,像一张巨大的人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树枝上,还真挂着几截烂糟糟的绳子头,随风轻轻晃。
树下有个石桌,桌边……坐着个人。
我后颈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
那是个老太太,背对着我,穿一身藏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了个髻。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您……您是?”我嗓子发干,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反应。
我绕到侧面,一看,浑身的血差点凉了——那根本不是真人!是个纸扎的人!惨白的脸上两团腮红,描出来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嘴角向上扯着,像是在笑。做工糙得很,可偏偏那股子邪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谁放的?老周?不可能,他没那么大胆子。附近的顽童?更不可能,这地方,孩子靠近了都得被家长打回去。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很快定了神。八成是竞争对手搞的鬼,想吓退我。这行里眼红我的人不少。我走上前,一把将那纸人扯起来,想撕了。
手指碰到纸人的瞬间,我猛地缩了回来。
冷的。
不是纸张该有的那种凉,是透骨的阴冷,像摸了一块在井里泡了十年的石头。更怪的是,纸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胭脂味儿。不是现在化学勾兑的香,是过去戏班子用的那种老式胭脂,带着点苦味的甜香。
我心里那点笃定,裂了道缝。
但我陈三什么阵仗没见过!我定了定神,把纸人扔到墙角,掏出罗盘,装模作样地看起了“风水”。罗盘指针晃得厉害,根本停不住。
我知道,这地下可能有铁矿脉,干扰了磁场。可当时那股阴风吹过来,顺着领子往里钻,我还是打了个寒颤。
我在院子里转悠了一个多钟头,把几间屋子都看了。除了灰尘大、蜘蛛网多,家具破旧,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间厢房,以前可能是小孩住的,墙上用炭笔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久了,觉得那些小人都在看你。
走出十三号大门,重新锁上那把锈锁时,我竟然松了口气。回头看看那扇紧闭的门,总觉得门缝后面,有什么东西也在看我。
价格谈得出奇顺利。房主是那戏班班主的一个远房侄子,住在南方,听说有人敢买,恨不得白送,只要赶紧脱手。最后,一百块大洋成交——几乎是白捡。
过户,拿地契,我一气呵成。拿到地契那天晚上,我请了几个帮手,开始我的“布置”。
第一步,得让“凶宅”的名声再响亮点。
我找的那个“女鬼”,是城南唱梆子的刘翠莲,嗓子又尖又亮,半夜开腔,能传二里地。机关也设好了,就绑在老槐树朝外的枝丫上,皮球我都特意找了个旧的,拍起来声音发闷,更疹人。
头三天,风平浪静。巷子里的邻居吓得够呛,天一黑就关门闭户。我听着那些传闻,心里挺得意。
第四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我去和买主喝酒——是个不信邪的山西煤老板,钱多胆肥,就爱猎奇。我把他灌得迷迷糊糊,把十三号吹成了个“怨气凝聚、阴气化水”的修炼宝地,说得他两眼放光,当场拍了五千块的定钱。
送我出来时,他搂着我肩膀,满嘴酒气:“陈、陈老板,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我就喜欢这种……有故事的房子!”
我揣着定钱,哼着小曲往回走。路过槐荫巷时,鬼使神差地,我想进去看看“效果”。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一线天,透着点惨淡的月光。走到十三号门口,我摸出钥匙。
就在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刹那,我听见里面传来唱戏声。
不是刘翠莲的梆子。是更细、更柔,也更……悲切的女声,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但那调子钻到耳朵里,让人心里发酸,发冷。
我动作僵住了。刘翠莲今晚的戏,我安排的是明晚。而且,这声音……不像从隔壁巷飘过来的。它就在院子里,好像就在那棵老槐树下。
啪。啪。啪。
拍皮球的声音也响起来了,不紧不慢,和那唱戏声合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头皮发炸。
我喉咙发干,第一反应是——有人搞鬼!对,肯定是哪个王八蛋,摸清了我的路子,提前进来搞破坏,想把我吓跑,他好捡漏!
怒火噌地冒上来,压过了那点恐惧。我猛地拧开锁,推门冲了进去。
“谁?给老子滚出来!”
院子里空空荡荡。唱戏声和拍球声,在我进来的瞬间,停了。停得干干净净,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拖着张牙舞爪的影子。石桌边……我瞳孔一缩。
那个被我扔在墙角的纸人老太太,又端端正正地坐在了石凳上。脸还是朝着原来的方向,仿佛从来没动过。
可我记得清楚,我扔它的时候,它是脸朝下趴着的。
夜风吹过,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我站在那儿,浑身冰凉。不对劲,这地方真的不对劲。那些炭笔画的小人……我猛地扭头看向那间厢房。
黑漆漆的窗户,像一口深井。
可我总觉得,那里面挤满了“人”,正贴在窗户后面,默默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看着站在月光下、浑身发凉的我。
我一步步退到门口,逃也似的离开了十三号。那晚,我做了整夜的噩梦,梦里全是那个纸人老太太僵硬的笑脸,和窗户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第二天,我带着一肚子的疑神疑鬼和不服气,又去了十三号。大白天的,阳气足,我怕什么!
院子里的纸人不见了。我里里外外找了三遍,连片纸都没找到。昨晚的一切,真像一场噩梦。
可当我走进那间小孩的厢房时,我呆住了。
墙上那些炭笔画的小人……多了几个。
昨天我看时,大概是五六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现在,有十几个了。它们围成了一个圈,圈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扭曲的……东西。像是个太阳,又像是一只眼睛。
而墙角,多了一小堆灰烬。是烧过纸的痕迹。灰堆旁边,有几个极小的、潮湿的脚印,像是光着脚的小孩踩出来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消失了。
我蹲下,用手指沾了点那灰,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还是那股淡淡的、带着苦味的胭脂香。
我的腿有点软,扶着墙才站起来。不行,这地方不能待了。得赶紧找人做“法事”,然后脱手!山西老板那五千块定钱,像块烙铁烫着我的心口。
我火急火燎地去找白云观的李道士。这道士有点真本事,但更爱钱。我许了他一百块大洋,让他做一场“轰轰烈烈”的法事,越唬人越好。
李道士捻着山羊胡,眯缝着眼听我说完,慢悠悠道:“陈老板,您这院子……煞气重得很啊。三百块,我保你三天之内,清净平安。”
“一百五!”
“二百八。少一个子儿,您另请高明。”
“二百五!成了我另封红包!”
“成交。”
李道士带着两个小道童,在十三号折腾开了。又是挂幡,又是摇铃,又是泼狗血,院子里烟雾缭绕,咒语念得震天响。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稍微踏实了点。管它真的假的,这套玩意儿摆出来,煤老板那边就好交代了。
法事做到最后,李道士手持桃木剑,蘸了朱砂,要在正房门上画符。笔尖刚碰到门板——
“嗤啦!”
门板上那道旧符——不知道是以前哪个道士画的,早就褪色模糊了——猛地蹿起一溜幽绿色的火苗,瞬间烧成了灰!
李道士“噔噔噔”连退三步,脸色煞白,桃木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愤怒。
“陈老板!”他声音都变了调,“这地方的‘东西’,凶得很!它……它不许人镇!这活儿,贫道接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连法器和道童都顾不上,逃命似的冲出了院子。那两个小道童愣了一下,也连滚爬爬地跑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烟雾渐渐散去,露出那棵沉默的老槐树,和那扇被烧焦了符印的房门。
一阵穿堂风刮过,我浑身冰冷。连李道士这种老油条都吓跑了……
等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