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泰道：“并非如此，因为这两位藩王实力雄厚，又与北元交战多年，身边定然是猛将如云，高手如林，除非派出大队人马，否则很难刺杀成功。”
朱允炆不解道：“那还能如何？”
齐泰道：“准许藩王返京奔丧，在此期间，皇上再以莫须有之罪名，下旨诛杀燕、宁二王。”
谁知朱允炆听后，却有些迟疑，问道：“若是行刺也就罢了，毕竟也无人知晓是朕所为。但效仿人人唾骂的秦桧，随意杀掉朕的叔叔，而且还是两位，那今后朕岂不是要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大大的污名？”
稍一思量，齐泰忙道：“宁王虽然兵强马壮，势力在诸王中数一数二，但其个人能力却要稍逊些许，野心更是不如他的四哥，如果陛下担心有损您的圣名，此次奔丧只杀燕王一人，此后再伺机除掉宁王便是。”
朱允炆却还是有些犹豫，问道：“可朕方才已然答应皇爷爷，不会杀害自己的叔叔……黄先生，忠勇伯，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由于与燕王府的关系颇为特殊，张升虽然心中焦急，却也不好在这个敏感的问题上，贸然为朱棣说话，于是便抬眼望向了黄子澄。
黄子澄尽管也认为此计可行，心中却暗暗打起了小算盘：如若天子采纳了齐泰的计策，并且成功平定了燕藩，他便从此成为了削藩的头号功臣，就算皇上顾念旧情，仍将自己视为先生，也只能论功行赏，到时候，齐泰可就要爬到我的头上来了……
念及于此，黄子澄悚然一惊，赶忙说道：“皇上，万不可如此啊！当年的岳武穆，虽说是抗金英雄，但与秦桧之间，却完全称得上是非亲非故，可自从他惨死于风波亭后，秦桧至今仍然被世人所唾骂。”
见皇帝微微颔首，黄子澄更增信心，续道：“反观燕王，不但多次挫败北元，还是陛下的至亲叔叔，《孝经》有云，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试想一下，与蛮夷作战多年的叔父，千里迢迢的赶回京城奔丧，皇上身为侄子，却以莫须有之罪名杀之，到时恐将举国哗然，万民瞠目。”
见有人出了头，张升便为其帮腔道：“其实还远不止如此，因为这个奔丧杀叔的名声实在太差，只怕到了千百年以后，史官们依旧会就此大书特书，无论陛下今后再做出何等壮举，这件事都将会成为您洗刷不掉的污点。”
朱允炆急道：“那朕岂不是要遗臭万年了？”
黄子澄叹了口气，拱手道：“史笔如刀啊，陛下，削藩之事势在必行，但却绝不能操之过急，因小而失大。”
齐泰急道：“你二人身为皇上的亲信幕僚，怎可如此书生之见，自古以来，皆是成王败寇，如今到了图穷匕见之时，你等居然还在以虚名来困住天子！”
黄子澄反唇相讥道：“虚名？齐侍郎好歹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人，难道就连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讲了吗？”
见对方说话竟这般不留情面，本就一肚子火的齐泰，再也遏制不住怒意，奋力还击道：“腐儒！一无是处的腐儒！还说什么史笔如刀，信不信那燕王若是得了势，便敢颠倒黑白，将他自己刻画成顺承天意的真命天子！”
张升心道：看来齐泰着实有些本事，竟然这般有先见之明。
朱允炆忙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在为朝廷着想，诸位爱卿切勿为此伤了和气。”稍作停顿后，又道：“削藩，自然是大势所趋，不过确实不应在皇爷爷的丧事上做文章，且不说史官们将会如何记载此事，单从朕的良心上，就实在是难以释怀。”
听了这话，张升不禁暗暗竖起了大拇指：旁的暂且不论，可朱允炆说话当真很有水平，他尽管没有选择齐泰的建议，却说成是难过自己的良心关，而非是由于我们的劝谏，给对方留下了足够的颜面。
黄子澄则颇感不是滋味：此前与齐泰争执时，皇上都会毅然决然的站在我这边，如今怎会和起了稀泥，这么给他面子？
齐泰就坡下驴道：“皇上果然是仁德之主，微臣汗颜无地。”
朱允炆满意的点了点头，问道：“三位爱卿，可有什么不让藩王们回来奔丧的法子？”
张升上前一步，说道：“微臣有一计，既能让陛下如愿，还可以让世人无话可说。”
朱允炆忙道：“忠勇伯快快说来。”
张升道：“其实很简单，只需在先帝的遗诏中，加上‘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就可以了。”
朱允炆喜道：“妙极，因为这若是皇爷爷的意思，旁人自然无话可说，尤其是后两句，还给朝廷留下了便宜行事的空间。”
黄子澄道：“微臣也觉得很好。”说着转头望向了张升，面色尴尬的提醒道：“不过叔晖莫不是忘了，刚刚在乾清宫，王景弘已经当众宣读了遗诏，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啊。”
张升道：“在场众人，除了六部九卿之外，便只有安王、梅驸马以及王景弘三人，先生不必担心，晚生以为，没有人敢站出来说，皇上在遗诏上做出了修改。”
黄子澄恍然道：“不错，量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
朱允炆却还是有些担心，问道：“明面上自是不会，但他们会不会私下里此事宣扬出去？”
张升道：“那也无妨，毕竟陛下已然称帝，这点流言蜚语，已经根本无法对您造成威胁，而且皇上还可以借此机会，看看谁忠心，谁又对您心存不满。”
朱允炆听了这番话，不禁挺直了腰板，说道：“忠勇伯言之有理，朕已是皇帝，不再是昔日的皇太孙，又何必在意此等小事。”随即唤道：“沐敬。”
沐敬躬身道：“奴婢在。”
朱允炆道：“给曹国公传旨，让他严密监视今日在场众人，朕倒要看看，谁敢对外宣扬朕矫诏！”
沐敬忙道：“奴婢遵旨。”
这时，已经半晌没有开口的齐泰，忽然问道：“陛下，微臣还有一个想法，不仅能作为忠勇伯计策的补充，还能很好的牵制藩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道：“爱卿但说无妨。”
于是齐泰便将自己的计谋详细说了出来，这一次，不仅新皇帝连连点头，就连与其不睦的黄子澄，竟也表示赞同。
只有张升，听后只觉如坠冰窟，不寒而栗，却又不能，也不敢出言反对。
偏偏齐泰又来征求其意见，问道：“忠勇伯意下如何？”
张升只得故作镇定的伸出了大拇指，赞道：“高，实在是高，也唯有齐侍郎这样的治世之才，才能想出这等绝妙的计谋。”
齐泰拱手道：“忠勇伯过奖了。”当下便又躬身道：“为了表示对几位年长叔父的重视，陛下最好将臣等心腹近臣，派往各地通知。”
朱允炆颔首道：“理应如此。”稍作思量后，说道：“那就请黄先生去通知秦王，齐卿去通知晋王，忠勇伯去通知燕王好了。”
出得武英殿，满腹心事的张升，还未走出多远，便听得有人在斜后方轻声唤道：“忠勇伯，忠勇伯请留步。”
张升回首看去，只见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宫女，正站在武楼的拐角处，怯生生的望着自己，正是宝庆公主身边的夜兰，遂问道：“姑娘找我有事么？”
夜兰快步走上前来，面色焦急地说道：“得知先帝驾崩的消息后，公主便悲痛不已，现如今仍在大本堂哭泣，连今日的午膳也未曾用。”
经过一年的相处，对于古灵精怪的小公主，张升已然颇有感情，因此不由急道：“怎会这样，你们有没有禀报张美人？”
夜兰连忙说道：“自是禀报了，只不过张美人也拿公主没有办法，这才让奴婢来请忠勇伯帮忙。”
于是张升也不再多问，当即便随着夜兰赶到了大本堂。
然而入得堂中，张升只看到，穿着一袭孝服的张美人，正坐在其女平日里读书的位子上，却并未发现宝庆公主的身影。
张升不及细想，便急忙上前行了礼，问道：“见过张美人，不知公主殿下何在？”
张美人道：“忠勇伯不必担心，宝庆早些时候哭了一阵后，又吃了几块点心，便回自己的寝宫休息去了。”
张升不由一怔，转头问道：“既然如此，夜兰姑娘为何要骗……”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夜兰便已退了出去，并且反手带上了房门。
张美人道：“还请忠勇伯莫要责怪夜兰，她也只是奉了我的命令行事。”
张升皱眉道：“那您为何要将下官诓骗至此？”
岂料张美人并未回答，而是从椅上站起，便骤然跪了下去。
张升顿时大惊，想要上前搀扶时，又意识到男女有别，只得强行将伸出了一半的手缩回，急道：“这如何使得，您可莫要折煞下官。”
张美人秀眉微蹙，楚楚可怜的说道：“还请忠勇伯能够看在宝庆的面上，可以救妾身一命，莫要让我为先皇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