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走出屋子,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歪斜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具尸身站在他身边,面朝村子,一动不动。婴儿在他怀里睡着,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很安稳。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吱呀——”
是门。
他猛地回头——那扇门自己关上了。
关得严严实实。
疆无法盯着那扇门,手按上柴刀。
门里传来笑声。
“咯咯咯——”
和那具干尸一模一样的笑声。
可不止一个。
是很多个。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尖的粗的,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外涌。
疆无法后退一步。
那扇门突然炸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炸开。门板碎成无数片,四散飞溅。碎片落地时,化作一只只惨白的手,在地上爬。
那些手爬得很快,像蜘蛛一样,从门里涌出来,往疆无法脚边爬。
疆无法一刀砍向最近的那只。
柴刀砍下去,手被砍成两截。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黑烟。那两截断手还在动,一截往左爬,一截往右爬,继续往他脚边来。
他抱起婴儿,往后退。
退了三步,他停住了。
身后也有笑声。
他慢慢回头——
身后的阴影里,站满了人。
不对,不是人。
是脸。
一张张脸,悬在半空,没有身子,只有脸。
惨白的脸,扭曲的脸,笑着的脸。
它们挤在一起,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堆到屋檐。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两条缝。
在笑。
无声地笑。
疆无法被围在中间。
前面是从门里涌出的手,后面是悬在空中的脸。左边是墙,右边也是墙。
无路可走。
他看着那些脸,一张张看过去。
有的脸他认识——是昨晚那具干尸。干瘪的,皱巴巴的,咧着嘴,笑着。
有的脸他不认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完整,有的烂了一半。
可它们都在笑。
笑得一模一样。
疆无法闭上眼睛。
耳边全是笑声。
“咯咯咯——”
“哈哈哈——”
“呵呵呵——”
无数种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往他耳朵里钻,往他脑子里钻。
他咬紧牙关,不去听。
可那些笑声像长了脚,往他心里爬。
他感觉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
想笑。
和它们一起笑。
他猛地睁开眼。
不对。
这是幻觉。
那具干尸死了,可它的怨气还在。它用怨气化出这些脸,想把他拖进疯癫里。
一旦他笑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疆无法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趁这一瞬,双手结印,嘴里念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定心咒。
赶尸人必修的功课,用来抵御邪祟的迷魂。
他念得很快,快到那些笑声都压不住。
那些脸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它们笑得更凶了。
笑声震耳欲聋,像无数只爪子在挠他的脑子。他感觉头要炸开,眼珠子要往外凸,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他没停。
他继续念: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一遍。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两遍。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三遍。
念到第七遍时,那些脸的笑容开始扭曲。
从笑变成哭。
一张张脸,咧开的嘴角慢慢往下弯,弯成一个痛苦的弧度。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它们在怕。
怕他的定心咒。
疆无法念得更快了。
那些脸开始消散。
先从边缘开始,一张张脸像被火烧的纸,卷起来,变黑,化成灰。灰烬落在地上,和那些爬动的手混在一起。
手也在消失。
一只只惨白的手,像被抽走了骨头,软下去,瘫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
笑声变成了哭声。
凄厉的哭声,像无数人在惨叫。
疆无法充耳不闻。
他继续念咒。
最后一个字念完时,眼前什么也没有了。
门还是那扇门,歪斜着,虚掩着。地上没有碎片,没有手,没有黑水。身后的阴影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疆无法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婴儿还在睡,没醒。
他又看那具尸身——尸身站在三丈外,面朝村子,一动不动。它什么时候退到那么远的?他不知道。
他走过去,站在尸身边。
尸身没看他,还是面朝村子。
可它的脸——
疆无法看着它的脸,愣住了。
那张惨白的脸上,多了一点东西。
是表情。
不是之前那种死人的麻木,而是一种疆无法看不懂的表情。
像是在担心。
又像是在怕。
它怕什么?
疆无法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安静,死寂,阳光照着那些破败的屋子。
没什么异常。
可那具尸身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疆无法盯着它的脸,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些脸里,有一张他认识。
不是那具干尸。
是另一张。
他刚才没想起来,现在想起来了——
是老族长。
那个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出了血,求他送尸回乡的老族长。
他怎么会在那些脸里?
他不是死了吗?
不对。
老族长死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
疆无法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老族长给他尸身时的样子——活着的人,有体温,有呼吸,会说话,会磕头。
可如果老族长活着,他怎么会出现在那些怨气化的脸里?
除非——
老族长也死了。
在他离开之后。
在他赶尸的路上。
那现在麻溪寨里那些尸体——
他想起那口井,想起那些残肢,想起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女尸。
他想起那具尸身刚才的表情。
它在怕什么?
在怕那些脸?
还是在怕别的什么?
疆无法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死寂的村子,久久没动。
阳光越来越亮。
照得村子惨白惨白的。
像一张巨大的脸。
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