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颔首道:“不错,此举不但可以很好的提防燕王,还能让他无话可说,毕竟谁做地方官员,可不是藩王能够决定的。”顿了顿,又问道:“那你所说的设置屏障,又是什么?”
张升指着地图说道:“陛下请看,北平与应天府之间,隔着山东,燕王如若当真有异心,就必须要经过此间,因此朝廷可以将瞿能、平安能大将,逐步调往山东各地驻守。”
言及此处,张升又指了指淮安,补充道:“假设山东也被突破,淮安便是京师最后的门户,不过好在此间易守难攻,又有长江天险,只要有一大将在此驻守,北境之军,便万万难以攻克。这便是微臣先前提到的设置屏障。”
朱元璋道:“有了这两道牢不可破的屏障,足以让燕王,乃至北疆的九大塞王,彻底断绝掉不该有的念头。你所提出的这八字方针,不仅与朕所想大致相同,而且还更为详尽,着实可以照此实行。张升,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张升躬身道:“陛下过奖,微臣愧不敢当。”
朱元璋道:“看来你和燕王,还真是恩断义绝了。”
张升忙道:“燕王殿下对微臣有知遇之恩,微臣至死不敢忘怀,然张升身为大明官员,又深受陛下和皇太孙殿下器重,就必须要时时刻刻,都以朝廷为先,绝不敢因私废公。”
朱元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梅殷,等到朕龙驭宾天后,你便前去淮安,在操练水军之余,也要记得将方圆百里的大船悉数收缴。”
梅殷道:“微臣遵旨。”
张升心中一凛,暗道:老皇帝明里夸奖我,实则其想法,远比我的还要高明,毕竟若是没有了大船,燕军又如何能南下,至多只能屯兵于淮河以北,而等到朱棣打造完大量战船的时候,朝廷早就集结好兵马,以逸待劳了。只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这时,乾清宫外忽然传来阵阵喧哗:“走水了!走水了!”
朱元璋皱眉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王景弘应声称是后,领命而去,没过片刻,便又快步折返了回来,道:“启禀皇上,是两名羽林卫的卫士,由于私自纵火烧肉,不慎引发了大火,好在虽然还未熄灭,但火势已然得到了控制。”
朱元璋问道:“可有人员伤亡?”
王景弘道:“至少烧毁了廊房四十余间,也有几个宦官因为救火受了些轻伤,不过好在没有人因此丧命。”
朱元璋又问道:“那两个卫士呢?”
王景弘道:“现已押入死牢,等候处置。”
朱元璋叹了口气,说道:“在宫里当差也很是辛苦,时常不能按时用饭,也难怪这两人会自行烧肉,既然只是烧了几间房子,又没有人因此而死,就不要杀人了,将他们各打三十廷杖,便打发出宫去吧。”
王景弘虽然有些惊讶,却不敢多言,连忙将皇命传达了下去。
张升心道:还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不到杀人无算的洪武皇帝,到了大限将至之时,竟然也能展现出仁慈的一面。
可就在其思量间,朱元璋又已说道:“张升,这次考验,你又通过了。但你要记住,这绝不是朕设置的最后一道考验,你若是胆敢背弃允炆,即便朕不在了,也依旧会有人取你性命。”
张升拱手道:“还请圣上放心,微臣绝不敢辜负皇太孙殿下。”
朱元璋正要再说话,却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王景弘赶忙为其端茶倒水,梅殷则一边轻轻拍着其背脊,一边关切的问道:“陛下,要不要传御医进来?”
朱元璋摆了摆手,随即喝了两口水,等到气息稍稍调匀后,便道:“朕没有功夫,浪费在这些御医身上了,让允炆他们过来吧。”
须臾过后,皇太孙、安王以及六部九卿,就陆续鱼贯而入。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道:“王景弘,传朕遗诏。”
应声称是后,王景弘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圣旨,朗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
稍作停顿后,王景弘续道:“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钦哉。”
众人闻言,无不放声痛哭,皇太孙朱允炆和安王朱楹,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几乎痛不欲生。
张升心道:暂且不论老皇帝的功过是非,单说他在最后的遗诏中,仍然记挂着百姓,既不愿耗费民脂民膏,让孙子为自己的孝陵添砖加瓦;也无意令万民因自己的离世,而影响嫁娶,居然只需要服丧三日,就足以称得上是一位心系百姓的好君王了。
这时,朱元璋的状态已是越来越差,喘着粗气说道:“允炆,你……你过来。”
朱允炆泪眼模糊的走到了龙榻前,道:“皇爷爷,孙儿在。”
朱元璋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的那些……叔叔,就算犯下大错,也要留……留下他们的性命。”
朱允炆含泪应道:“还请皇爷爷放心,孙儿怎会伤害自己的至亲之人。”
朱元璋又道:“九大塞王的势……势力,着实有些过重,你今后可以慢慢削弱,但……你要记着,在自己羽翼未丰之前,什么都……都不要急着做。”
朱允炆泣不成声道:“孙儿记下了。”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却已是出气多而进气少,竭力吸了两口气,才继续说道:“张升不……不可不用,但务必要……要……”
老皇帝接连说了两个要字,却捯饬不上这口气,难以再说下去,当即便抬眼望了望书案。
朱允炆还未能明白祖父的用意,侍奉皇帝多年的王景弘,便小跑着取来了纸笔。
然而,朱元璋颤颤巍巍的接过后,便忍不住喷出了一口鲜血,随即便永远地合上了双眼,毛笔也随之掉落在地。
王景弘大惊,赶忙在其脉搏上搭了搭,遂嘶声喊道:“大行皇帝,崩了!”
哭声就像瘟疫一般,以乾清宫为圆点,迅速在周遭传播开来,一时间,宫中无人不嚎啕大哭,处处无不哀哀欲绝。
张升挥袖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哭声大作,面上却没有半滴眼泪的黄子澄。
黄子澄悄声问道:“叔晖何事?”
张升只是压低了声音,说了短短两个字:“劝进。”
黄子澄闻言,立时便对其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虽说老皇帝在遗诏之中,已经明确指定皇太孙为继承人,但如果没人去劝进,朱允炆又怎么好自己提出即位之事?
因此这第一个劝进之人,不仅十分重要,而且还会在新君的心中,留下很好的印象,黄子澄又怎会不对张升心存感激?
生怕被齐泰或是旁人抢了先,黄子澄急忙用力一拧自己的大腿,挤出了几滴眼泪,便抢上前去,跪地说道:“先帝骤然崩逝,臣等无不是和殿下一样的摧心剖肝,目断魂销。”
说着摇了摇头,黄子澄又道:“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皇太孙殿下能以江山社稷,天下苍生为重,即刻承袭大统。”
反应过来的群臣,忙也跟着纷纷附议,心中则在暗悔,自己错过了在新君面前表忠心的好机会。
朱允炆摆了摆手,说道:“卿等说的道理,本宫明白,不过皇爷爷刚刚去了,我哪有心思去思量旁的事,登基之事,且容后再议吧。”
看到黄子澄望了自己一眼,张升便上前说道:“殿下的心情,微臣可谓感同身受,然黄太卿所言甚是,国无主君,世无宁日。即便您不愿现下便举行登基大典,也请即刻即位,否则边疆的四夷,都将会蠢蠢欲动,到时受害的,就将是大明的黎民百姓啊。”
考虑了良久,朱允炆终于叹了口气,道:“也罢,为了万千黎庶,本宫……朕,便代行皇帝事好了。”
于是自安王朱楹以下,殿内众臣一齐跪地行礼,山呼万岁。
望着眼前跪了一地的六部九卿,朱允炆不禁内心澎湃,君临天下后的志得意满,瞬间就冲散了祖父逝世的悲伤之情。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后,朱允炆摆了摆手,道:“平身吧。”待得众官员谢恩起身,又唤道:“吕震。”
新近得到提拔的礼部尚书吕震,赶忙应道:“微臣在。”
朱允炆问道:“皇爷爷的谥号和庙号,礼部可拟好了?”
吕震道:“回禀陛下,微臣已亲自拟好,还请您过目。”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了奏章,双手高举过顶。
王景弘正要上前去取,谁知却被身后的沐敬给抢了先。
对于沐敬的这个稍显逾矩的举动,朱允炆也不知是没有在意,还是有意纵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自然的就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