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开封启程东进的岳家军队伍,在广袤的中原原野上缓缓铺开。扶老携幼的百姓绵延于道,粮车、军械车、辎重大车首尾相接,五辆囚车被最精锐的亲兵营重重围护在阵心,甲士持刀枪严阵以待,数万精锐前后拱卫,整齐有序,缓缓向东。
岳云银甲银枪,立马于队伍侧前方。他严令全军每日行进不得超过三十五里,既是体恤随行百姓老弱体力,使众人不至困顿;也是保持全程戒备,以防金军细作窥探、溃兵袭扰;同时也是刻意稳住节奏,好和张宪那一路接应军眷的人马对上行程,确保两路兵马能在曹州顺利汇合。
如今他携民缓行,张宪则轻装简从、全员乘车或马,秘护家眷,快马加鞭向北疾行。以行程推算,当自己从开封抵达定陶,再入曹州之际,张宪所部早已越过开封东侧,会与他前后脚抵达会师之地。 大军斥候四散于五十里之外,往来驰报,北方金军残部龟缩澶州、大名诸城,闭门自守,风声鹤唳,无一人一骑敢出城窥探。
如此连行四日,地平线上终于现出定陶城的低矮轮廓。 前方先锋斥候策马飞驰而来,甲胄带尘,抱拳高声禀道:“少将军!定陶金军守将听闻滑州大营一夜溃散,主力尽没,兀术下落不明。又闻我军将至,早已魂飞魄散,昨夜便率亲卫心腹弃城北逃!如今定陶已是无兵空城,府库完好,粮草未动,百姓安堵,恭请少将军入城!”
岳云勒马远眺,神色平静。滑州一战,他封锁了最核心的机密,生擒兀术的真相。全军只有当日参与奇袭滑州的士卒知道详情,其他人都只知金军大败、主帅失踪的模糊消息。 真相藏而不露,反倒能压得金军不敢妄动,也给自己这边多留出几分布局的余地。 定陶守将弃城而逃,和他预料相符。
“全军整队,依次入城。休整一日,安抚百姓,封存府库,严加戒备。” 军令传下,队伍徐徐开入城中。
杨再兴亲率铁骑把守四门,巡查街巷,严防细作混入。 牛皋带人安置随行百姓,腾出空舍,发放干粮粥水,使一路奔波的民众得以安歇。 亲兵营则将五辆囚车严密移入州衙内院,三重守卫,日夜轮守,滴水不漏。 岳云亲自巡视城防,清点粮草军械,安稳秩序,并且开始做好休整后继续东进的准备。
每到一座城,他都喜欢登上城墙,看看来时路,也看看未来的路。
晚风猎猎,吹在岳云的脸庞。 立在城头晚风里,他总能把眼下处境、心中所求,看得格外清明。
父亲已孤身南下临安,前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他必须尽快在中原站稳脚跟,握牢兀术这枚致命筹码,收拢全军,护住家眷,守住岳家军最后的根基,以一局活棋,对冲临安死局。
……
千里之外的金国上京,一场持续多日、沸反盈天的朝堂大乱,也终于到了一锤定音的时刻。 滑州大败、大营溃散、主帅生死不明、开封易手、宋军纵横中原……一连串噩耗传入皇城,早已震动女真朝野。 更致命的是,河北之地本就不稳,经此一败,金军威慑尽失,各地义军蜂拥而起,占城夺寨,袭杀金兵,焚烧粮草,截断驿道,偌大河北遍地烽火,后院彻底起火。金军首尾难顾,兵力分散,军心浮动,若再无决断,中原与河北必将一同崩盘。
金熙宗面色铁青,连日的犹豫、焦躁、猜疑尽数褪去,他受够连日来群臣毫无结果的争吵。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震大殿,满殿争吵不休的文武百官瞬间噤声,俯首屏息,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够了!”
“数日以来,尔等只会争吵不休,战和不定,贻误时机,动摇国本!如今梁王生死未卜,宋军在中原横行无忌,河北义军四起,我大金已到进退关头,岂能再容尔等空耗时日!” 皇帝目光想要杀人,扫过殿下宗室、将帅、文臣,不容置疑地道: “不用再争论了。朕意已决,四路并行,探、谈、责、问,一并进行,敢有再议者,以军法论处!”
殿内众人无不凛然,无人再敢多言。
金熙宗抬手,沉声下达四道明旨:
第一,派出密探。精选死士、细作、斥候,分批次潜入中原,不惜一切代价,查明三件事: 一、兀术究竟是生是死,是战殁、失踪,还是被宋军生擒? 二、岳飞是否真被南宋朝廷召回临安,还是诈退诱敌、故意释放的烟雾弹? 三、岳云此番出兵,是岳家军私自行动,还是南宋朝廷决意撕毁和约、发动全面北伐的前兆?
第二,派出使臣谈判。 选派心腹重臣,持节轻装,秘密南下,不计身份,不计艰险,直接寻找岳云所部,当面探问兀术生死。若兀术尚在人世,一切好谈,金银、布帛、粮草、城池、割地,皆可出价,务必先将主帅赎回,稳住国本军心。
第三,派出正使责问宋廷。 以国书正式出使南宋朝廷,当面质询宋帝与宰执:中原战火骤起,究竟是边将擅自生事,还是宋廷有意毁约?要求南宋给出明确解释与态度,以此判断金国未来是战是和,是逼宋惩办边将,还是全面动员开战。
第四——整军备战。 即刻下旨河北各路兵马,迅速集结,扼守险要,加固城防,整顿甲兵,对外扬威震慑岳云所部,对内弹压各地蜂起的义军,稳守防线,蓄养战力。谈,则有备而谈;战,则能即刻而战,兼顾主战、主和、务实各方立场。
四道旨意落下,大殿之内再无争议。 主战者得备战,心满意足;主和者得谈判,有所依托;务实者得密探,心中有底;皇权一锤定音,朝野归于秩序。
可金国君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在黑暗中殚精竭虑、部署万全,却自始至终被笼罩在岳云布下的迷雾之中。 他们不知道岳飞确已孤身南下,以死明志;不知道岳云早已离开开封,进驻定陶,即将进入曹州;不知道岳云麾下只有数万精锐,并非三十万大军;更不知道兀术正被严密关押在囚车之中,一路向东,成为悬在金国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
金军摸不清虚实,只能在暗处胡乱布局; 而岳云始终掌控全局,步步都算得分明。
定陶休整一夜,将士与百姓体力尽复。次日清晨,全军整装齐备,旌旗整肃,囚车加固,辎车检查完毕,甲士精神抖擞,气势更胜从前。 岳云翻身上马,银甲映日,长枪斜指东方,声音沉稳而威严,传遍全军: “目标曹州,缓行推进,护百姓,守军纪,稳步前行,敢有乱阵者,斩!”
“遵令!” 数万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原野。
队伍缓缓开拔,离开定陶,向着曹州而去。此段路程不过数十里,即便携民缓行,两日内必至。
岳云策马阵侧,一路紧盯北方,斥候往来不绝,澶州、大名方向金军依旧闭门不出,全然不知这支足以撼动天下大势的力量,已悄然压至曹州城下。
他心中一片清明。 攥着兀术这张底牌,就等于拴住金国大批兵马;家眷马上汇合,再无后顾之忧;而有城池在手,便有了稳稳的立足之地。
此刻麾下将士齐心,更有再战底气。河北义军四起,便让金军腹背受敌。金廷越是盲、越是乱、越是疑、越是惧,他便越是主动、越是安全、越是胜算在握。
两日后,曹州巍峨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董先早已率部全副武装,列队于城外十里,甲仗鲜明,阵列森严,远远望见岳字大旗迎风而来,当即策马奔至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董先,恭迎少将军!曹州城防已固,粮草齐备,四门严守,百姓安定,只待主力入城!”
岳云勒马颔首,目光冷澈,微微点头。
便在此时,身后官道之上,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斥候快马飞奔,甲胄染尘,神色振奋,抱拳高声疾呼,声传全场: “少将军!张宪将军已护送军眷全部抵达城外三里,旌旗在望,人马平安,请求入城汇合!”
一语落地,全军哗然,将士们脸上无不露出振奋之色。 岳云眼底寒光微闪,紧绷多日的神情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自开封出兵,袭滑州,擒兀术,整军安民,东进定陶,奔曹州,会诸将,接家眷……一连串布局,环环相扣,步步精准,今日,终于全部落定,悬着色心可以稍稍放下。
他抬眼望向曹州城门,缓缓抬手,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响彻天地: “开城门!” “迎我岳家军,入城!”
话音未落,岳字大旗轰然展开,迎风猎猎,卷起中原万里风云。 少年将军策马前行,银甲映日,枪尖凝霜,步伐沉稳,一步步踏入曹州城门。
门内,是安定的城池、同心的将士、期盼的百姓。
门外,是风雨欲来的天下、投鼠忌器的金国、杀机四伏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