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面石壁震动之后,刻痕中的微光迅速黯淡。沈清尘还站在原地,掌心贴着“轮回”二字的位置,突然脚下一空。
地面裂开。
他本能后跃,但裂缝扩张太快,两侧岩层轰然合拢,将他与陆离、以及靠得近的几名散修一同挤入一个狭窄空间。头顶缝隙渗下灰绿色雾气,一落下来就呛人喉咙。有人立刻咳嗽起来,弯腰干呕。
沈清尘屏住呼吸,背抵冰冷岩壁,迅速扫视四周。这地方长不过三丈,宽仅容四人并肩,高不足七尺,顶部四角有孔洞,每隔约三十息便会喷出一阵毒雾,持续五息。雾起时,空气变得浑浊刺鼻,像腐叶混着铁锈烧过后的气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伤口已结薄痂,血止住了。刚才那一下震动来得突然,壁画上的光流转片刻便熄,紧接着机关启动。这不是自然塌陷,是人为封禁。
“别动。”他低声道,“别往上爬,也别撞墙。”
旁边一名散修正想攀住侧壁凸起往外探头,闻言僵住动作。另一人喘着粗气:“再这么关下去,不用毒死也憋死了!”
“毒不会一直放。”沈清尘盯着顶角,“它有节奏。每三十息一次,每次五息。我们能活,前提是别触发更多机关。”
他说完这句话,余光瞥见陆离靠在角落,脸色比之前更差,嘴唇发青,呼吸短促。他拖着伤体勉强走了一路,刚在壁画前耗尽心神,此刻几乎撑不住坐倒。沈清尘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他脉搏——跳得乱,气息浮而浅。
“你还清醒?”他问。
陆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头顶右前方的孔洞,又缓缓落下手。那意思是:你明白就行。
沈清尘起身,环顾地面。几块石砖颜色略深,边缘有细微裂纹,其中三块分布呈三角,中央一块则微微凸起。他记得进来时踩过这里,当时就觉得脚下松动。现在回想,这些位置恰好避开队伍主力站位,像是特意留出的“安全区”。
可若是误踏,会怎样?
他看向一名昏昏欲睡的散修,那人一只脚正压在左侧深色砖上。沈清尘上前半步,用剑鞘轻敲其小腿。那人惊醒,缩腿挪开。
就在他移开瞬间,顶角毒雾提前喷发,比预定早了十余息。
沈清尘立即喝道:“所有人离开深色地砖!站到中间凸台附近,彼此间隔半步,别重叠!”
众人慌忙照做。两名修士因动作太急,肩膀相撞,险些跌倒。沈清尘眼疾手快扶住一人,自己却蹭到了右侧墙壁。岩面冰凉,触感无异,但他立刻察觉指尖传来极轻微的震颤——像是某种传导机制被触动。
他迅速抽手。
下一息,顶部四孔同时喷雾,浓烈程度远超前次,落地即化烟,弥漫速度加快。有人吸入一口便跪倒在地,口角溢沫。
“不能再这样下去。”沈清尘咬牙,“机关靠压力和接触双重感应。踩错地砖会加速释放,碰墙可能扩大范围。”
他盯着中央那块凸起石钮,表面有一道细缝,形状弯曲,像断裂的线。他忽然想起壁画第二幅图中,那根被斩断的红线——与此处纹路一致。
这不是巧合。
他蹲下身,用剑尖轻划石钮边缘,发现缝隙深处有极细微的卡槽,像是用来承接外力下压的机关轴。若能准确击打,或许能中断流程。
但必须一次到位。多试一次,毒雾只会更烈。
“帮我撑住陆离。”他对身旁一名还能站立的散修说。
那人点头,伸手架住陆离腋下。陆离抬头看了沈清尘一眼,眼神模糊,却仍点了下头。
沈清尘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在毒雾即将消散的刹那纵身跃起,左脚踩住左侧安全砖,右脚蹬向中央凸台边缘借力,整个人腾空扑出。他在空中扭转身体,右手握紧剑柄,以钝端狠狠砸向石钮裂缝。
“咚!”
一声闷响,石钮下沉寸许,随即“咔”地一声轻响,顶部四孔立刻闭合,不再冒雾。
室内安静下来。
几息后,右侧岩壁传来机括转动之声,一道窄门缓缓开启,露出原本的主通道入口。光线虽弱,但比起密室已是明亮许多。
“出来了。”有人喃喃道,声音发抖。
沈清尘没回应。他落地时扭了脚踝,强忍着没跪下,拄剑站稳。回头查看情况——六人被困,两人昏迷,一人呕吐不止,陆离靠人扶持才能不倒。他自己掌伤未愈,脚踝疼痛加剧,体力接近极限。
但他没停下。
“先出去。”他下令,“别碰墙上任何东西,走中间路线,按我脚步移动。”
他带头向前,每一步都踩在先前确认的安全点上。身后众人依次跟上,抬着昏迷者,缓慢前行。通道依旧昏暗,空气里残留着湿泥与腐气,脚下碎石遍布,每一步都需小心。
走出约二十步,他停下,转身快速扫视密室方向。岩壁合拢后毫无缝隙,仿佛从未开启过。他低头看自己左手,伤口又被撕裂,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留下断续红点。
他抬眼望向前方通道。黑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休息十息。”他说,“检查有没有二次机关痕迹。”
没人说话。几名散修靠着岩壁坐下,大口喘气。有人试图运功驱毒,却发现灵力滞涩难行。沈清尘没管他们,转而走到陆离身边。
陆离靠墙坐着,眼皮半垂,呼吸仍急,但意识尚存。沈清尘蹲下,伸手探他后颈——温度偏高,经脉中有股乱流在冲撞,像是体内魔气与外界毒雾起了反应。
“撑得住?”他问。
陆离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管我。”
“不行。”沈清尘摇头,“你要是死在这儿,后面的事没人能解释清楚。”
他说完,解下背上包袱,翻出一瓶丹药。这是药王谷外买的普通清毒散,效力有限,但聊胜于无。他倒出两粒,塞进陆离嘴里,又用水囊喂了半口清水。
陆离吞下后,喉结动了动,缓了些。
沈清尘收起药瓶,重新背好包袱。十息已到。他站起身,环视剩余四人。
“接下来谁也不许擅自行动。”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跟着我走,活命机会大些。乱来,死得更快。”
四人都点头。
他不再多言,弯腰将陆离扶起。陆离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他肩上。沈清尘调整姿势,一手托住其腋下,一手扶剑,缓缓迈步。
通道向前延伸,两侧岩壁低矮粗糙,头顶偶尔滴水,落在肩头冰凉。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沈清尘始终睁着眼,耳朵捕捉着身后细微动静——呼吸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全都清晰可辨。
他知道这些人里未必可信。但眼下不是清算的时候。
只要还能走,就得往前。
一行人移动约三十步,来到一处岔口。左道向下倾斜,右道略高,中间一条直路通向更深黑暗。沈清尘停步观察地面痕迹——直路中央有拖行印记,新鲜,未被尘土覆盖。
有人先走过。
他皱眉,却没有选择追问。敌友不明,贸然追击只会落入圈套。他转向右侧高地处,示意队伍跟上。
刚踏上斜坡,陆离突然在他耳边吐出两个字:“等等。”
声音极轻,几乎被滴水声盖过。
沈清尘顿住脚步。
陆离抬起手指,指向直路尽头的岩壁底部。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宽度仅容手指插入,边缘残留着一抹暗红。
不是血。
是某种封印涂料的残迹。
沈清尘眯起眼。他记得这种颜色——上一章结尾时,壁画微光流转前,曾闪过类似色泽。那是古老封印松动的征兆。
他没靠近,也没让人去碰。
“绕开。”他低声说,“从右边走。”
队伍缓缓转向,踩着高处碎石前行。沈清尘最后经过那道裂缝时,眼角余光扫见内部似有微光一闪,旋即消失。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五步之后,身后岩壁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处机关被触发。但他没让任何人停下。
直到他们走出近百步,确认再无异动,他才略微放松肩背。
前方通道开始变宽,空气流通稍好,毒雾气味逐渐淡去。他知道还没完全脱险,但至少暂时脱离了致命陷阱。
他背着陆离,脚步未停。
前方黑暗依旧浓厚,但已能看见远处有一点微弱反光,像是石英矿脉反射的幽光。
他朝着那点光走去。
脚下的路渐渐平稳,碎石减少,地面趋于坚实。他左手掌心仍在渗血,滴落在陆离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最后一滴血落下时,他的右脚踏上了平坦的石面。
通道出口就在前方十步之内。
他张嘴,准备下令加速。
就在这时,陆离突然在他背上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沈清尘立即停步。
陆离的手无力垂下,指尖蹭过他脖颈,留下一道湿痕。
他低头,看见陆离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沈清尘瞳孔一缩。
他抬起左手,抹过陆离嘴角,将那抹黑色蹭在拇指上,凑到眼前。
不是纯黑。
是黑中带绿,泛着油光。
和刚才毒雾的颜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