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道向下延伸,岩壁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声音被狭窄空间拉长,回荡得变了形。沈清尘走在最前,剑尖轻点地面探路,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青苔边缘。队伍沉默前行,呼吸声混着滴水声,在耳边反复撞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压抑的躁动——有人想说话,又不敢开口。
陆离落在中段,脚步虚浮,左手死死抠住岩壁借力。两名修士一左一右扶着他,走得极慢。他没再咳血,但脸色灰败,嘴唇发紫,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在火光未至的暗处几乎看不出动静。
突然,队尾传来一声低呼。
“有东西……在后面。”
沈清尘立刻抬手,队伍停下。他没回头,只低声问:“什么?”
“石缝里……黑影在动。”是先前那个抱着断剑的散修,声音发颤,“不是错觉,我看见它爬了一下。”
沈清尘眯眼望向斜道深处。前方依旧只有那一点微光闪烁,像是嵌在岩层中的矿石反光。他侧耳倾听,除了滴水声,再无其他。但他知道,不能赌。
“禁灵源。”他下令,“所有人收起灵石、符纸,不得催动法术。”
队伍窸窣一阵,几人慌忙捂住储物袋。沈清尘转头看向陆离:“你还能看吗?”
陆离靠在岩壁上喘息,缓缓点头。他抬起右手,指尖抹过唇边干涸的血痕,目光扫向来路。片刻后,他声音沙哑:“不止一个影子……贴着墙根爬,速度不快,但一直跟着。”
“是刚才那些浮游体?”有人问。
“不像。”陆离闭眼,“它们带不来实体。”
沈清尘握紧剑柄。若真是活物追来,说明对方能追踪气息。而他们现在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哪怕封了灵源,呼吸、体温、心跳都是暴露的源头。
他正要下令改道,识海忽然一震。
一道声音响起。
低沉,清晰,仅一句话:
“向左走,可避危机。”
沈清尘猛地顿步,瞳孔微缩。他环顾四周——无人开口,队伍静默,连滴水声都未中断。那声音却像从他脑子里直接炸开,不容忽视。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手指紧扣剑鞘。
“怎么了?”陆离察觉异样,低声问。
沈清尘摇头,闭眼一瞬。声音没有再出现。但他清楚,那不是幻觉。
他睁开眼,继续向前走,步伐却变了方向——不再直行,而是微微偏左,靠近岩壁一侧。剑尖划过石面,发出轻微刮擦声。
“前面……是不是该分路了?”一名修士小声说。
果然,斜道尽头豁然分开三岔。
左道狭窄倾斜,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布满湿滑青苔,向下倾斜明显;中路稍宽,地面散落碎骨,缝隙间有风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啸音;右道平整干燥,石面被人踩踏过,痕迹清晰,像是常有人走。
“走右边。”一名仙门弟子立刻说,“这路有人修过,安全。”
“我也觉得。”另一人附和,“左边太窄,万一有埋伏,连转身都难。”
“中路风太大,骨头都不全,肯定有问题。”有人补充。
议论声渐起,多数人倾向右道。沈清尘站在岔口中央,没动。他盯着右道入口——路面确实干净,但空气中飘着一丝极淡的腥味,像是腐肉混着铁锈,若有若无。
他再次闭眼。
识海平静,那声音未再响起。
陆离靠在岩壁上,喘息着开口:“右道……太干净。”
沈清尘睁眼看他。
陆离抬手,指向右道路面:“自然岩道不会这么平,更不会连一粒砂都没有。有人清理过。”
“那又怎样?”先前说话的仙门弟子皱眉,“总比走这种烂泥道强。”
沈清尘没理他。他抬头望向左道深处——黑暗浓重,但那点微光似乎就是从那边透出来的。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向左走,可避危机。”
他抬剑,指向左侧窄道。
“走这边。”
众人哗然。
“你疯了?左边根本没法走!”
“右边明明好走,凭什么听你的?”
“我们又不是你带的兵!”
沈清尘转身,目光扫过人群。他没提高声音,只说:“右边有呼吸声。”
人群一静。
“什么?”
“风穿骨缝是哨音,但刚才那一下……是活物的吐气节奏。”他盯着右道入口,“两短一长,间隔七息。不是风。”
没人再说话。
陆离靠在岩壁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抽痛。他没反对,只轻轻点了点头。
沈清尘不再多言,率先踏入左道。
岩壁冰冷潮湿,青苔滑腻,他侧身前行,剑尖始终抵着石面。队伍陆续跟入,挤在狭窄通道中,动作迟缓。有人抱怨,有人咒骂,但没人敢掉队。
行约百步,忽听中路传来一声尖锐嘶吼。
紧接着,数道庞大黑影从中路岔口扑出,四肢着地,脊背高耸如山,头颅扭曲变形,口器张开时滴落黏液。正是此前追击他们的怪物。它们冲到右道路口,停住,鼻翼翕动,似在嗅探气息。其中一只抬起前肢,在平整石面上抓挠数下,发出刺耳刮响。
然后,它们竟未进入,转身退回中路,消失在风啸之中。
左道内一片死寂。
沈清尘没回头,也没说话。他继续向前,脚步未变。
但握剑的手,松了一瞬。
他知道,那道声音救了他们。
队伍士气未振,反而更压抑。侥幸逃生的感觉像块石头压在胸口,沉得喘不过气。有人开始怀疑——真是他听见了呼吸声?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说不定怪物本来就不走右边。”一名散修低声说。
“你当时根本没听见什么节奏。”另一人附和。
沈清尘没回应。他走在最前,感知着岩壁传来的震动。左道越走越窄,到最后必须侧身才能通过。空气浑浊,呼吸受限,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
陆离落在后方,脚步踉跄,全靠扶墙前行。两名修士架着他,走得极慢。他没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沈清尘的背影。
通道尽头,微光渐强。
不再是模糊闪烁,而是稳定的光晕,像是某种矿物自发光,又像是……灯火余烬。
前方岩壁出现裂痕,接着是一处半塌的石拱门。门框歪斜,顶部断裂,碎石堆积在入口处。但门后空间开阔,隐约可见穹顶高悬,地面平整。
沈清尘在拱门前停下。
他驻足回望。
队伍陆续抵达,人人疲惫不堪,衣衫破损,脸上沾着血污和湿泥。有人靠着岩壁滑坐下去,再没力气站起来。那名抱着断剑的散修蜷在角落,低头不语。
陆离被搀扶着走到门前,站定,喘息着抬头。
他看了眼拱门后的洞窟,又看向沈清尘。
沈清尘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沈清尘低声下令:“准备进入。”
他抬脚,踏上拱门内的第一级石阶。
剑尖垂地,划过一道浅痕。
陆离扶着岩壁,勉强站直身体,跟了上去。
队伍缓缓移动,陆续跨入拱门。
洞窟内光线昏暗,四壁寂静,唯有远处传来极轻的滴水声。沈清尘站在最前,目光扫视四周——空旷,无遮蔽,地面有陈年脚印,已被灰尘覆盖大半。
他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左手指尖一热。
低头看去——掌心不知何时渗出血丝,正顺着虎口滑下。
他没擦,也没动。
血珠滴落,砸在脚下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石板毫无反应。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