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廊内一片死寂，只有碎石被撞击的闷响一下下传来。沈清尘背靠断柱，右肩布条渗出的血已凝成暗红硬块，握剑的手指因长时间紧绷微微抽搐。他没动，眼睛盯着通道外那堆不断晃动的石块缝隙——浮游体的轮廓在灰绿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水底飘动的残影。
陆离坐在他左侧三步远，脊背贴着倾斜的石柱，左臂垂落不动，整条手臂发黑，指尖泛青。他喘得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杂音。可他的眼还睁着，目光缓慢扫过身后挤作一团的幸存者。
角落里，一名身穿玄天宗服饰的年轻弟子蜷缩在两块碎石之间，头低垂，呼吸急促。他右手掌心朝上摊在地上，指缝间有黑色血丝缓缓爬出，渗进石缝，又像活物般向四周蔓延。没人注意到，连他自己似乎也毫无知觉。
沈清尘察觉到陆离视线停留太久，低声问：“怎么？”
陆离没答，只轻轻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涌上的腥甜。
就在这时，一只浮游体从石堆缝隙钻入，贴着地面滑行，直奔人群后方。它移动无声，形如半透明水母，中心一点幽光忽明忽暗。靠近昏睡修士时，那人忽然抽搐起来，脸色由白转紫，显然是灵力被强行抽取。
“别动！”沈清尘喝止身旁欲上前查看的散修。
可那名玄天宗弟子猛地抬头，双眼骤然泛起猩红。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弹起，右掌成刀，狠狠劈向昏睡者的胸口！
“砰”地一声闷响，那人胸前凹陷，经脉尽碎，当场毙命。
“他在被操控！”陆离厉声大喝，话音未落便强撑起身，一拳砸向对方后颈。
那弟子反应极快，旋身格挡，掌缘带起一道黑芒，与陆离拳头相撞，发出金属交击之声。他双目赤红，嘴角咧开，露出不似常人的狞笑。
沈清尘瞬间出剑，长剑直刺咽喉。那人竟不闪不避，反手喷出一口浓稠黑雾，直扑面门。沈清尘闭气侧身，剑锋横削，擦过其右臂，皮肉翻卷，骨节断裂声清晰可闻。
陆离趁机拍地，掌心残余魔气引动地下黑雾，如藤蔓缠住对方足踝。那人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却仍抬头嘶吼：“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话未说完，陆离飞身跃起，一脚踢中其天灵。那人头颅一偏，倒地不起，再无动静。
石廊内鸦雀无声。
沈清尘收剑回鞘，走到那人身旁蹲下，探其鼻息，又翻开眼皮查看。他回头看向陆离：“你早发现了？”
陆离靠着石柱缓缓滑坐回去，喘息更重，额角冷汗混着血迹流下：“魔气入体三日，瞒不过我。”
“那你为何不早说？”一名仙门弟子突然站起，声音发抖，“刚才那一掌要是慢半步，死的就是我们的人！”
另一人附和：“是啊，你一个魔修，凭什么判断谁是内鬼？说不定你们本就是一伙的！”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眼神在陆离身上来回打量。先前被救下的散修抱着断剑缩在墙角，喃喃道：“他杀圣女那天我就说了，这人不能留……”
沈清尘站起身，一步跨到陆离前方，背对众人，长剑轻点地面：“若他真是内应，刚才那一击便可取你我性命。现在闭嘴，否则别怪剑不留情。”
人群安静下来，但敌意并未消散。几人悄悄往后挪动，远离陆离所在的位置。两名仙门弟子抬来铁链，将昏迷的卧底捆在石柱上，用符纸压住其额头，防止苏醒后暴起伤人。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血污未干，指甲边缘已泛黑。他知道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魔骨虽能吞噬部分外来魔气，但自身也在崩坏。他咳了一声，没去擦嘴角溢出的血，只是将头轻轻靠回石柱。
沈清尘站在他身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他望着通道外的黑暗，耳朵微动，捕捉着石堆后传来的爬行声。怪物仍在集结，撞击频率越来越密，封堵处的碎石已有松动迹象。
“你还撑得住？”他低声问。
“一时半刻。”陆离答。
“够了。”沈清尘握紧剑柄，“它们要冲了。”
话音刚落，石堆猛然一震，一块巨石被从外推开，灰绿色雾气汹涌灌入。一只畸形爪子扒住缺口，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浮游体紧随其后，漂浮而入，灵力场立刻紊乱。
沈清尘拔剑出鞘，剑尖指向入口。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别死在这里。”
陆离没应声。他五指抠进地面裂缝，准备再次拍地引动黑雾。可就在他发力瞬间，体内魔气逆冲，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咬牙撑住，额头青筋暴起。
第一只怪物跃入石廊，四肢着地，脊椎扭曲如弓。沈清尘迎上，剑光一闪，斩断其前肢。怪物翻滚哀嚎，黑血溅射，腐蚀地面发出“滋滋”声。
第二只刚探头，便被空中剑意锁定，头颅炸裂。第三只试图绕后，却被陆离引动地下黑雾缠住腿脚，拖至半空，随即被沈清尘一剑穿心。
可更多的怪物正从各处裂缝渗入。石廊顶部裂开一道口子，两只浮游体飘入，悬浮于人群上方。有修士刚想结印防御，却发现灵力无法凝聚。
“灭掉灵源！”沈清尘喝令。
几人慌忙收起储物袋中的灵石。一名散修掏出火符欲照明，刚催动就被浮游体吸走火焰，反噬之力震得他吐血倒地。
混乱中，一名年轻修士突然抓起身边人的匕首，转身刺向同伴心口！那人惊叫未出，当场殒命。
“还有人被侵染！”陆离嘶声道。
沈清尘立即跃向事发地，一脚踹开行凶者，将其按在地上。那人双眼赤红，口中发出非人低吼，脖颈青筋暴起如虫蠕动。他挣扎着要扑向人群，却被沈清尘一记肘击砸晕。
“全部背靠墙壁，不得随意走动！”沈清尘厉喝，“谁再乱动，杀无赦！”
众人惊惧照办，彼此拉开距离。有人开始检查身边之人是否有异常，发现手掌发黑或呼吸紊乱者，立即用布条绑住手腕，以防暴起。
陆离靠在柱边，喘息愈发微弱。他抬起右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目光落在被捆缚的卧底身上。那人虽昏迷，唇角仍挂着一丝诡异笑意，仿佛在等待什么。
沈清尘走回他身旁，低声道：“你觉得他还活着？”
陆离沉默片刻，才道：“死不了。幕后之人不会让他这么轻易断线。”
“你是说……还有指令要传？”
“不然呢。”陆离闭眼，“他们需要眼睛。”
沈清尘皱眉，望向通道外的黑暗。撞击声仍未停止，反而更加密集。封堵处的石堆已塌下半边，怪物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等它们破进来，我们守不住。”他说。
“那就不能等。”陆离睁开眼，“往里走。”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陆离撑起身体，“但总比死在这里强。”
沈清尘盯着他看了两息，转身走向人群：“所有人听令，准备撤退。往石廊深处移动，保持队形，不得脱队。受伤者由两人搀扶，灵源封闭，禁用法术。”
有人犹豫：“后面未必安全。”
“前面更不安全。”沈清尘指着通道，“你们想留在这里等它们一个个爬进来杀？”
无人再言。
两名修士抬起昏迷的卧底，拖着他向拱门后方移动。其他人陆续起身，动作迟缓却不敢耽搁。沈清尘走在最后，剑始终未入鞘。
陆离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在咳血。他左手无力垂落，右手扶着岩壁前行。经过那名被刺死的修士尸体时，他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尚未凝固的血泊。
血面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瘦削，眉心有一道未愈的旧伤痕。
他移开视线，继续向前。
拱门后是一条狭窄斜道，向下延伸，岩壁潮湿，布满青苔。空气中有股陈腐味，像是多年未通风的地窖。斜道两侧有凹槽，残留着熄灭的油灯痕迹。
队伍缓缓下行，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沈清尘走在最前，剑尖轻点地面探路。陆离落在后方，几乎被人群遮住身影。
就在最后一人踏入斜道的瞬间，石廊入口处的封堵彻底崩塌。
轰——
碎石滚落，怪物蜂拥而入，嘶吼声震耳欲聋。浮游体盘旋而上，灵力漩涡扩散，整个区域陷入混乱。
可斜道内无人回头。
沈清尘停下脚步，听着身后传来的撞击与咆哮逐渐远去。他转头看向陆离：“你觉得他们能活多久？”
陆离靠着岩壁喘息，声音沙哑：“不重要了。”
沈清尘没再问。他抬头望向斜道尽头——黑暗深处，隐约有一点微光闪烁，像是某种矿物反光，又像是……人为点燃的灯火。
他握紧剑柄，迈出下一步。
陆离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却未停下。
斜道两侧的油灯槽中，某一处石缝里，一滴黑色血珠缓缓渗出，顺着青苔滑落，滴在下方一块刻有符纹的石板上。
符纹微闪，随即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