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是在图书馆找到沈昀的。
周三下午,沈昀没去上课。他跟方老师请了假,说肚子疼,方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没回宿舍,去了图书馆。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翻开了但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慢走。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在跳舞的骨架。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翻书的声音。那个高一的女生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那个高二的男生也来了,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一模一样。
宋辞走过来的时候,沈昀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他在沈昀对面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沈昀抬起头,看着他。宋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他的脸很窄,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黑黑的,但没什么光,像两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
“方老师说你不舒服。”宋辞说。
“嗯。”
“你不像不舒服。”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那棵银杏树又掉了一根小树枝,细细的,落在草地上,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风很大,把草地上干枯的叶子吹起来,在空中打着转,转了很久,又落下来。
“沈昀。”宋辞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条直线,从起点到终点,什么波折都没有,“你躲顾夜舟七天了。”
沈昀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宋辞。宋辞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眉毛没有动,眼睛没有动,嘴唇还是抿成一条线。
“没有。”沈昀说。
“你有。你走侧门,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坐最里面,背对着门。你去便利店上班的时候绕路,不走正门。”宋辞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一个在念课文的机器人,“你躲他。”
沈昀没说话。他把面前的书合上,书封面是一个人的侧脸,黑白的,看不清是谁。他把书推到一边,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大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绕着。
“宋辞。”沈昀说。
“嗯。”
“你来找我干嘛?”
“顾夜舟让我来的。”
沈昀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宋辞的声音还是平的,“是我自己要来的。他不让我来。他说不用。他说你会来找他的。他每天都在等。等了一个星期了。他每天都在校门口等,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亮了,等到保安大爷催他走。他走了,第二天还来。他来了,你走了。他等不到你。他快撑不住了。”
沈昀的手指在桌上收紧了。十指交叉的地方,骨节变白了。他把手松开,又攥紧了,又松开了。手背上有一道被纸割破的口子,细细的,已经结痂了,红红的,像一条小小的蜈蚣。
“他快撑不住了。”宋辞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沈昀在那片平里面听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起伏,不是波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水底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宋辞不常说话,但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沈昀。”宋辞说。
“嗯。”
“他在伦敦的时候,每天给你发消息。你一条都没回过。他每天发,每天等,每天等到天亮。他在伦敦的时候有时差,他怕你白天在上课,不敢白天发,等到伦敦的半夜给你发,发完就等,等到中国的白天,等到你起床的时间,等到你上课的时间,等到你下课的时间。你一直没有回。他等了一个月。”宋辞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有一点点变化,不是变大,是变沉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沉得很深,很深。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宋辞的脸,那张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昀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很小的一点,像一颗被埋在很深的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他盯着那颗种子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宋辞。”沈昀说。
“嗯。”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做。”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像一床厚厚的棉被。风从窗户的缝隙灌进来,呜呜的,吹得他的头发动了动。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沈昀。”宋辞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楚。
“嗯。”
“我不太会说话。你知道的。”
沈昀看着他。宋辞的脸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的那一点东西变大了,不是很大,就那么一点点,但足够沈昀看到了。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的人在挣扎,想跳下去救,但知道自己跳下去也救不了。
“沈昀。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知道,你再这样下去,顾夜舟会垮的。”宋辞的声音很平,很稳,但沈昀听到了那个“垮”字的时候,指尖凉了一下。“他是S级Alpha。但他也是人。是人就会累。他每天站在校门口等你,站在风里,站在冷风里。他每天去,每天等不到。他每天都在想,今天她会不会来。今天她会不会走正门。今天她会不会看到我。今天她会不会停下来。她停下来的时候,会不会看我一眼。她看我的时候,会不会笑。”
宋辞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昀,沈昀没有看他。沈昀看着窗外,但他的眼睛没有焦点,瞳孔里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像程川的眼睛一样。
“沈昀。”宋辞说。
“嗯。”
“他要求的不是很多。他只是想见你一面。看一眼就行。一眼。他等了七天了。七天。他等到的只是你从侧门走掉的背影。他连你的脸都没看到。他已经七天没看到你的脸了。”
沈昀的手在桌上抖了一下。很轻的抖,但宋辞看到了。宋辞什么都看到了,但他什么都不说。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也不喜欢多说。但他今天说了很多,多到他自己都觉得烦了。他停下来了。图书馆里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还在,翻书的声音还在,窗外的风声还在。沈昀和宋辞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合上的书和一部翻过去的手机。
“宋辞。”沈昀的声音很小。
“嗯。”
“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宋辞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他看着沈昀,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昀。”
“嗯。”
“他今天在校门口。还在那棵银杏树下。他每天五点四十到,六点四十走。你今天要是想去,六点四十之前。”
宋辞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在图书馆里消失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溅起多少水花。
沈昀坐在那里,看着宋辞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那个高一的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题。那个高二的男生已经走了,借书台上空空的,管理员在低头看书。沈昀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桌上那本合上的书。封面上那个人的侧脸,黑白的,看不清是谁。他伸出手,把书翻开,翻到了之前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字,他用铅笔画了线。那行字是:“我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书架很高,他踮起脚才把那本书塞进空档里,手指又被夹了一下,疼的,红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呼出的气是热的,手指是凉的,热和凉碰在一起,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走出图书馆。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校门口的方向。校门口离图书馆大概三百米,他看不清那里有什么,但他知道顾夜舟在。他能感觉到。就像他能感觉到水渍在天花板上,就像他能感觉到程川在202的某个角落里缩着。有些人不用看就知道他在。
他低下头,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停了。又走了一步,又停了。站在图书馆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到身后,飘着,像一面旗。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过身,往回走了。不是回图书馆,是回宿舍楼。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鞋底磨在地面上,沙沙的。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门卫大爷在保安室里看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亮。沈昀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棵银杏树。银杏树在宿舍楼的左边,离校门口很远,但他还是能看得到。他能看到那个黑点,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的。那个黑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沈昀知道那是顾夜舟。他能分辨出来。那个黑点是顾夜舟,旁边那个更小的黑点是银杏树,顾夜舟比银杏树矮一点,但比银杏树直。银杏树的枝干是弯的,顾夜舟的背是直的。
沈昀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他上了楼,走到四楼,推开411的门。
沈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沈晚说。
“嗯。”
“你今天没去上课。”
“嗯。不舒服。”
沈晚看着他,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红宝石。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把漫画又翻开了,翻到了之前那一页。
“哥。”沈晚低着头说。
“嗯。”
“你骗人。”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银杏树下,那个黑点还在。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久到沈晚翻了五六页漫画,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成了暗,从暗变成了黑。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那个黑点在路灯下变成了一个人形,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黑色的围巾,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
六点四十。那个黑点动了。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往后飘着,像一只黑色的翅膀。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两秒,然后走了出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沈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窗帘合上了。光又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黄黄的,落在地板上。
“哥。”沈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宋辞下午来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沈昀没回答。他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他把鞋带解开了,又系上了,又解开了。
“他说顾夜舟快撑不住了。”沈昀的声音很小。
沈晚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看着沈昀。沈昀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下巴,尖尖的,白白的,下巴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黑黑的,像一粒芝麻。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那你呢?你撑得住吗?”
沈昀解鞋带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沈晚。沈晚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她的白头发散在肩膀上,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像冬天早晨的霜。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
“沈晚。”沈昀说。
“嗯。”
“我不知道。”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橘子,蔫了的那个,皮皱巴巴的,干得像一个老人的脸。她把橘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沈昀。
“哥,你吃。”
沈昀看着那个橘子。橘子皮皱了,黄黄的,干干的,上面还有一片干枯的绿叶,卷曲着,像一只死掉的蝴蝶。他把橘子接过来,剥了皮。皮很干,一剥就碎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掉在地上。橘子瓣也干了,缩水了,小小的,硬硬的,像一粒一粒的干黄豆。他把一瓣放进嘴里,嚼了,皱了皱眉。
“酸的。”他说。
“嗯。”沈晚说,“本来就是酸的。”
沈昀把那瓣橘子咽了,又放了一瓣在嘴里,嚼了,咽了。他把整个橘子都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快,好像怕橘子长腿跑了似的。橘子瓣很干,嚼起来像嚼纸,酸味很冲,蛰得他舌头疼。他把最后一瓣咽了,把橘子皮放在桌上,橘子皮碎成了好几块,散在桌面上,像秋天的落叶。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哭了吗?”
沈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干的。没有眼泪。
“没有。”沈昀说。
“但你看起来像哭过。”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的红眼睛里有一点光,像一盏灯,火不大,但亮着。那盏灯从她生病的那天就亮着,一直亮到现在,从来没有灭过。沈昀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沈晚。”沈昀说。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哭?”
沈晚想了想。她想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哭也没用。”沈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哭完了,病还在。哭完了,你还在担心。哭完了,什么都不会变。那还哭什么?”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沈晚的红眼睛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晚先移开了目光。她把漫画拿起来,翻到了新的一页,低着头看。纸页沙沙地响了一声。
“哥。”沈晚低着头说。
“嗯。”
“你要是想哭,就哭。哭完了,该干嘛干嘛。”
沈昀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拉开了窗帘。窗外,路灯还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银杏树下没有人了,只有那棵光秃秃的树,站在冷风里。干枯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在发抖的人。沈昀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了顾夜舟。
“你今天穿得太少了。明天多穿点。”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屏幕。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过了大概十秒,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
“你今天看到我了?”
沈昀打了几个字:“嗯。看到了。一个黑点。”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四个字:“还没到时候。”
发了出去。过了大概二十秒,顾夜舟回了。
“什么时候才是到时候?”
沈昀看着这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屏幕的光灭了。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从窗户延伸到门口,像一条金色的路。沈昀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打了一行字。
“等我想通了。我会来找你的。你等我。”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里。走回床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沈晚翻了一页漫画,纸页沙沙地响了一声。
“哥。”沈晚说。
“嗯。”
“你会去找他的,对吧?”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一条路通向顾夜舟,一条路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他在这两条路中间站了很久,站得腿都麻了,但他还是不知道走哪条。
“会的。”沈昀说。
他不知道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觉得说出来,可能就真的了。有时候话说出来,就像种子撒在地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先撒了。不撒,永远都不会发芽。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他忘了关机了。他拿起来看。不是顾夜舟,是程川。
“沈昀。林逸他爸后天来。”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我知道。你怕吗?”
过了很久,程川回了。
“怕。不是怕他。是怕林逸。”
沈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怕林逸。程川终于说出来了。不是怕林逸他爸,是怕林逸。沈昀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程川。你怕他,就不要去。”
发了出去。过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程川不会回了。手机震了。
“但我怕他一个人。”
沈昀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黑黑的,闷闷的,他的呼吸声在自己的耳朵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重,像一个被关在箱子里的人在捶墙壁。他捶了很久,捶到手疼了,停了。手心里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印,深深的,紫红色的。他看着那些月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后天。林逸他爸要来。沈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在等。等着看那个让林逸变成这样的人,等着看那个让程川脖子上的淤青越来越多的人。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沈昀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他累了。很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像水一样慢慢漫过全身的累。
他翻了个身,面朝沈晚的方向。沈晚在黑暗中呼吸,很轻很轻,像风在吹一片羽毛。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心跳慢下来了,和呼吸合在了一起。他闭上眼睛。手机在枕头下面没有震。顾夜舟没有发消息。程川也没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沈昀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底的石头。水从上面流过,他不动。鱼从旁边游过,他不动。时间从他身上碾过去,他不动。他不动,但他知道他在活着。心跳还在,呼吸还在,疼还在。都在。都还在。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