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城,其实不过几道土墙围起来的大营子,里头搞不好住着不少反萌主夫人的人马。
彼时,慕容妱澕看了云苏一眼,终见其微微颔首。
他知道,草原上盯梢,讲究的是“听风不闻声,见影不露形”。
得了答案,慕容妱澕便转头对如花道:“如花阿姊小心,若有什么不对,发个信号,我们立刻就到。”
如花点了点头,猫着腰从石缝里摸出去。她的身子伏得极低,简直更像一头母狼,连影子都贴着地走。转眼间,便也融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现今,如花才走没多久,残冬的夜,寒气如细蛇般从花岗岩的缝隙里往上钻,慕容妱澕与云苏已在这凛冽中潜伏了大半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那呼出的白雾能在清冷的月光下显了形,暴露了行踪——
如花走之前特意交代过:“盯梢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乱动,不许弄出半点声响,实在憋不住了,就咬住舌头。”
如何想象在残冬之夜,吐护真水的冰面有多冷?若不是云苏的火系内功在帮助取暖,就这掩盖气息的差事,怕是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哪怕慕容妱澕的水系功法,现阶段的她,也难以在寒夜中独自支撑太久。
不过马上又来个二人都认得的物事。
慕容妱澕全神贯注地盯梢,忽然觉得耳垂边痒痒的,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过来。第一次,以为是草叶子被风吹到耳边,不过随意伸手拂了一下,那酥痒意便没了,她也就没在意。
可没过一会儿,那痒痒的感觉又来了。这回不光是蹭,还有什么东西轻轻扎过或者掠过她的耳廓。她心里犯嘀咕——莫不是虫子?又伸手拂了一下,但也没放太多的心思在意。
好景不长,那不同寻常的诡异痒意第三次卷土重来。这回她不耐烦了,已然无法用完全稳定的思绪去考虑缘由,用力摆了一下头,手上的动作也多了几分恼意,心想这下总该消停了吧?却愣是没有转过头去。
谁能想到,过不一会儿,那痒痒居然还敢再来了,最烦的就是盯梢的时候被人打扰,因着本来神经就绷着,再来这么一下一下的撩拨,换谁,谁能不生火气?眼下并无旁人,她便固执的认定是云苏在使坏,咬着牙,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猛一扭头——盯梢的时候做这么多动作,一点也不讲究,回头非得被如花骂死。
慕容妱澕没好气地瞪过去,正要开口骂人,却愣住了。
竟是她认识的那只雪白的小鸟。这小东西一直都不怕人,就是不知什么时候从夜色里扑棱棱飞过来,此刻正蹲在她肩头,歪着脑袋,两个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模样又可爱又淘气。
草原上的老人都说,白色的鸟儿是长生天派来的信使,牧民见了白鸟,都要停下手中的活计,目送它飞远了才敢动。
只是这信使来得太不是时候,也不看看这是在盯梢还是在玩耍?这个时节,草原上的鸟大多往南飞了,便是留下的,也缩在窝里不肯出来。这时候扑棱棱飞来一只鸟,本就奇怪。
如花也养了一只,说是老萌主在草原上捡的,当时还是只绒毛未褪的雏鸟,认为不知被什么风从悬崖上的窝里刮了下来,后来见如花喜欢,便把如花跟这只雏鸟一同养了好些日子,养熟了,便总是跟着她,赶都赶不走。
慕容妱澕眼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小东西吓了一跳,一惊之下,不敢出声,谁知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
云苏原本半蹲在她身后,一手撑着石壁稳住身形,被她这一撞,整个人也往后仰去,脊背结结实实砸在花岗岩上,闷哼一声,那表面被风蚀出密密麻麻小坑、棱角锋利得像刀子的花岗岩,差点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
“咳咳…咳咳…妱、妱妱…你…先起来……”他冷不丁地被慕容妱澕整个身躯袭来,后背重重地靠在山石上,那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慕容妱澕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可越是着急,手脚越是不听使唤,手掌胡乱往下撑,不偏不倚,正按在云苏的小臂上,而那小臂底下,恰是块尖利的碎石片子,跟钝刀刃似的。
云苏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那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瞬间皱成一团,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眼看着就要叫出声。
慕容妱澕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盯梢的时候出声,那不是找死么?手捂上去了,她才反应过来。掌心底下,是云苏温热的呼吸急促,喷得她手心发痒,赶紧起身,因为她觉得他搞不好随时都能断气。
云苏硬是把那声惨叫吞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滚,疼得眉头紧皱,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那模样,真真是要了命了。那一刻,他只觉得当时眼前发黑,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奈何桥,以为这条命是要交代在这儿了——不是被仇家杀的,也不是被人发现而灭口的,是被妱妱这丫头活活折腾死的。
他心里叫苦不迭,可看着慕容妱澕那张又慌又窘的脸,又不忍心说什么,眼瞧这丫头,自己惹的祸,倒是先慌了。
等慕容妱澕终于手忙脚乱地爬起身,两人一个揉着手臂,一个别过脸去,谁也不看谁。等看清是那只闯了祸的小白鸟,先是愣了一下,合着她跟一只鸟较了半天的劲?然后脸上腾地烧起来,如今石缝里的空气,忽然比外头的冬夜还冷,又比什么都烫。
这回慕容妱澕学乖了,先轻轻松开手,再缓缓直起身,生怕又闹出什么乱子。然后轻手轻脚地把云苏拉起来,殷勤地替他拍去衣上的碎石屑与草屑,拍打时,掌心里传来羊皮特有的粗糙触感,还带着他身上的一点温热——云苏穿的是件半旧的羊皮袍子,袍角沾了不少。她拍得仔细,倒真有几分赔罪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