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美食节的主舞台搭建在会展中心的南广场,背靠那栋玻璃幕墙的建筑,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金属巨鸟。舞台的背景板是纯白色的,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味觉猎人·美食节开幕盛典”一行字,字体的阴影在下午两点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舞台的地板上,像一排指向观众的箭头。
台下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几百人,是几万人。从舞台前方一直延伸到最后面的隔离栏,人山人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期待。那种不用花钱就能吃到明星甜品师亲手做的蛋糕的、占了便宜的、发了朋友圈会被人羡慕的期待。
周粥站在人群的边缘,仰着头看着舞台上方那块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滚动播放着顾宴的预告片——他在纯黑色的背景前切蛋糕,奶油在刀锋上卷成完美的螺旋,他说:“味道是唯一不会骗人的东西。”弹幕在屏幕底部飘过,一条接一条,密得像鱼群。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林淮发来的消息:我已经带队在会场外围,你找到米朵了吗?周粥没有回复。她的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不是尝不出具体的味道,是连“尝”这个动作本身都变得没有了意义。她的舌头像一把没有弦的琴,弹不出任何音符。
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米朵。昨晚米朵从医院溜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她给周粥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我去找蛋糕。”周粥知道她说的“蛋糕”不是吃的那个蛋糕,是顾宴的那个蛋糕。米朵的师父在美食节有一个甜品摊位,就在主舞台东边不到一百米的位置。如果在美食节上有谁能接触到顾宴的蛋糕、接触到顾宴的团队,那个人一定是她。
周粥穿过人群,朝东边挤过去。胳膊肘撞人、脚尖踩人、肩膀从缝隙里插过去,她一路说着“对不起”但脚步没停过。她经过一个摊位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一排银色的蛋糕盒——和顾宴寄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银色糖珠蛋糕,免费发放,领完即止。摊位上已经排起了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纸盒,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来闻,有的在拍照发朋友圈,有的在等三点整——顾宴在直播里说了,三点整大家一起吃,同步感受“记忆的味道”。
周粥的胃翻了一下。她知道那不是记忆的味道,是恐惧的味道。是自残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9-2
东边,甜品摊位。米朵蹲在操作台后面,双手沾满了面粉,脸上蹭了一道奶油。她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冰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个银珠蛋糕。她的师父——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胖老头——正在前面招呼客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摊位后面多了一个偷溜进来的徒弟。
周粥翻过隔离带,蹲到米朵旁边。“你在这里干什么?”
“找证据。”米朵头也不抬,“顾宴的团队昨天来踩过场,我师父和他们认识,借了半个冰柜给他们存蛋糕。我想看看那些蛋糕里到底加了什么。”
“看到了吗?”
米朵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熬夜。“蛋糕就是蛋糕。奶油、鸡蛋、面粉、糖。什么额外的成分都没有。”
周粥皱了一下眉头。不可能。她明明在顾宴的皮屑记忆里看到了他在奶油里加诱导剂。
“等等,”米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玻璃瓶,“但我在这个瓶子里找到的。”
瓶身上的标签是手写的:“糖浆。3%。”三个百分号,写得很大,笔迹很潦草,像是临时加上的。
周粥接过瓶子,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不是糖浆。没有糖浆的甜味。瓶子里是透明的、略微粘稠的液体,和她在顾宴记忆里看到的“情绪诱导剂”一模一样。
“他把诱导剂单独装瓶,分批送到每个摊位。”周粥把盖子拧紧,“等到三点整,有人在后台统一操作,把诱导剂加到蛋糕里。”
“那电源呢?”
“什么电源?”
米朵指了指冰柜后面墙壁上的配电箱。“这些冰柜都需要用电。如果总闸一拉,所有冰柜同时断电,温度升高,蛋糕里的奶油会变质。顾宴不会冒这个风险。所以他一定有一个独立的电源系统,不受总闸控制。”
周粥站起来,看着配电箱。总闸在B区。B区的配电箱在舞台后方的临时板房里,那里是顾宴团队的休息区,外人进不去。
她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林淮。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她能听清的只有几个字——“……信号……干扰……进不去……”
然后断了。
她拨回去。忙音。再拨。忙音。
她看向会场四周。南门的入口处,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上没有标识,但车顶上竖着两根天线。信号屏蔽车。她的瞳孔缩了一下。顾宴不仅屏蔽了手机信号,还屏蔽了警用频段。林淮带着防爆队在外面,但进不来,因为门禁系统也被接管了——只有顾宴的人能进出。
周粥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米朵。
“你不是要找证据吗?”她说。
“嗯。”
“证据在舞台后面。总配电箱旁边。顾宴有一个临时控制室。所有的监控信号、诱导剂控制、直播推流,都在那里。”
米朵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的。”
周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柴油发电机排出的废气、油炸小吃的油烟、刚出炉的面包麦香,还有——恐惧。不是她自己的恐惧,是人群众多的人的恐惧。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们的身体已经提前分泌了皮质醇,这些激素通过汗液挥发到空气中,被周粥的鼻子捕捉到了。她的舌头失去了味觉,但她的鼻子替它活着。
“我去舞台那边。”周粥说,“你去B区配电箱。三点整之前,把总闸拉下来。”
“然后呢?”
“然后跑。”
“往哪跑?”
“往人多的地方跑。顾宴不会在人多的场合动手。”
米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个棕色玻璃瓶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朝B区的方向走了。
9-3
两点四十五分。
周粥站在舞台下方,被挤到了一根护栏旁边。她前面至少叠了五六层人,每层都至少有半米厚。台上的音响在播放暖场音乐,低音炮震得她的胸腔在嗡嗡响。舞台两侧的巨型屏幕上滚动着倒计时——十五分钟后,顾宴将登台。
她拨林淮的电话。忙音。再拨。忙音。
她踮起脚尖,越过人群的肩膀,看到南门入口处的那辆信号屏蔽车。车旁边的保安不是会场的保安——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口没有会场的logo。是顾宴的人。
东边,B区配电箱的方向。米朵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但她的肩膀很僵硬。周粥能看出来她在紧张,因为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总是比右脚多迈两厘米,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两点五十分。
倒计时十分钟。
周粥做了一个决定。
她用胳膊肘撞开面前的两个人,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朝着舞台侧面的台阶方向移动。每一步都在喊“让开”,但没有人让。所有的耳朵都只听着舞台上的倒计时声,所有的眼睛都只盯着那块巨大的屏幕。
她爬到舞台的侧翼,穿过一排音响设备,中心摊位的桌子上,整齐地码着几百个银珠蛋糕。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正拿着手机自拍,背景是身后的巨型屏幕。周粥冲上去,一把抢过她面前的话筒。
“别吃!”她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炸得整个会场都在颤动,“有毒!还有十分钟,吃了会自残!吐掉!”
旁边两个穿黑制服的保安立刻冲过来,一人架住她一只胳膊,话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然后是一连串的嘭嘭声,像有人在用锤子砸麦克风。
周围游客看她像看疯子。“神经病吧”“免费蛋糕凭什么不吃”“这女的来蹭热度的吧”。
“她是低血糖。”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顾宴已经站到了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他的脸上带着那种直播时才会出现的、精确到每一条皱纹的微笑。“请安保送她去休息区。”
周粥被拖走。鞋尖在地上划出了一道白色的痕迹,她的脚在挣扎,但两个保安的力气太大了,她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树叶,没有重量。
“下午三点!”她回头喊,喊得嗓子劈了,喊得眼泪被风甩到后面,“蛋糕里有毒!你们会自残!”
没有人听。
9-4
她被人扔出了会场外。
不是推,是扔。她从护栏上方被翻过去,落到外面的水泥地上,膝盖先着地,裤子磨破了,皮蹭掉了一块,血珠子渗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感觉到疼。她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扣进了地面缝隙里的灰尘。
南门外面,信号屏蔽车还停在那里。车旁边的保安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了。不是没认出来,是认出来了但不在乎。
周粥从地上爬起来。她抬头,看到会场正门外,林淮带着防爆队站在那里。和会场保安对峙着——会场保安不让他们进,说里面没有接到警情通知,要进去必须通过主办方批准。
林淮正在和一个穿西装的矮胖男人争执。那个男人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指着林淮的胸口,不知道在说什么。周粥听不到,因为信号屏蔽车把所有的通讯频段都干扰了,连她耳朵里的环境音都变得断断续续,像收音机在换台时发出的噪声。
周粥翻过护栏,跑向舞台。
不是从正门进去,是从舞台侧面的消防通道。那里没有人看守,因为没有人觉得会有人从这个地方进去。她推开铁门的时候,门轴生锈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但她不在乎了。
9-5
舞台后方,临时搭建的控制室里。
顾宴站在总控台前。屏幕上是会场的每一个角度的监控画面,每一块屏幕上都有人在排队领蛋糕,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银色的纸盒。时钟指向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倒计时两分钟。
总控台的旁边,是一个写着编号的配电箱。B区。
配电箱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穿黑制服的保安,是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年轻女孩。她的头发塞在帽子里,从背面看,和顾宴团队里的甜品师没有任何区别。
米朵。
她的手已经放在了总闸开关上。不是拉下来,是按下去——那个开关是一个红色的按钮,上面盖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罩。她掀开罩子的时候,塑料卡扣发出了“咔”的一声。
控制室里,顾宴的助理对着对讲机说:“所有摊位准备,三点整同步启动信号。”
米朵按下了红色按钮。
“砰。”
不是爆炸声,是断电的声音。全场所有的冰柜、所有的灯光、所有的屏幕——同时熄灭。巨型LED屏幕从亮到黑,只用了不到零点一秒,像一只眼睛突然闭上了。
黑暗。
不是完全的黑暗——阳光还在,下午三点的太阳很高,阳光依然刺眼。但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失去了灵魂,变成了没有生命的铁壳。
控制室里,助理尖叫了一声:“电源断了!”
顾宴看了一眼配电箱的监控画面。米朵正从那里往外跑,帽子掉了,头发散了,跑得很快,跑得很用力,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面较劲。她的手里还握着那个棕色的小玻璃瓶。
“找到她。”顾宴说。声音很轻,但助理听到了。
9-6
舞台前方,人声鼎沸。
“怎么停电了”“蛋糕还能不能吃了”“我还没拍照呢”。
顾宴从控制室走出来,站到舞台上。没有灯光,没有音响,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请大家不要惊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每一个字都能被最远处的人听得清,“只是临时的电力故障。技术人员正在抢修。蛋糕依然新鲜,请大家原地等待。”
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像催眠师的那根摆动着的怀表。
周粥站在舞台的侧翼,看着他的后背。
她穿过了消防通道,绕过音响设备,现在离他不到十米。她能看到他后脑勺上的头发被发胶固定住的每一根发丝,能看到他西装后领上压出的褶皱,能看到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着什么东西——遥控器。不是电闸的遥控器,是信号发射器的遥控器。即使停电了,他也可以通过这个遥控器手动激活诱导剂信号,只要有一个人的手机还有电,信号就能传播出去。
周粥冲了上去。
从侧面,不是从正面。她冲上台阶的时候,鞋底在金属台阶上滑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减速。她用肩膀撞向了顾宴的侧腰,撞得他往左边踉跄了两步,遥控器从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舞台边缘。
顾宴稳住身体,转身,看着周粥。
她的膝盖在流血,手肘在流血,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睫毛,流过鼻梁,在嘴角汇成了一滴。
她没有擦。
“你还活着。”顾宴说。
“意外吗?”
“不意外。”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命比你妈硬。”
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在喊“顾老师没事吧”,有人在喊“那女的疯了”,有人在喊“保安呢”。但没有人冲上来,因为所有人都被这个场面钉在了原地——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孩,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甜品师,站在舞台上对峙。
“你以为断电了就能阻止我吗?”顾宴的声音还是那么稳,“我的信号可以走手机。只要有一个人的手机有信号,我的指令就能传出去。你拦不住。”
“我没打算拦。”周粥说,“我只是想让你多说几句话。”
顾宴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的助理手机里有所有的聊天记录,”周粥说,“你的工作室暗室里有所有的转账记录、配方、行动书。你把你妈当年的监控备份也放在里面了,对吗?你想反复看,看她怎么死的。”
顾宴的微笑开始变僵。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周粥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把沈渡推出来当挡箭牌,我就不会去查暗室?你以为你把米朵绑了,我就会听话?你以为你把我的味觉毁了,我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
“我没了味觉。”她说,“但你的害怕——苦的,酸的,腥的——我闻都闻得出来。”
顾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顾宴第一次在周粥面前失去表情管理。不是惊喜,不是惊讶,是恐惧。他的瞳孔在放大,不是因为光线变化,是因为肾上腺素在飙升。他的心跳加速了,血压升高了,手指尖开始发凉。所有的这些生理反应,都通过他的汗液挥发到了空气中。
周粥闻到了。
不是甜,不是咸,不是酸,不是苦,不是辣。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命名过的味道。是恐惧。是一种知道自己即将输掉、但还在假装能赢的气味。是顾宴做蛋糕时从来没有加过的调料。
她扑向他。
9-7
不是打架,是撞。她用全身的重量撞进了他的怀里,两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推。顾宴的脚被音箱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了总控台的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周粥没有停。她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总控台上胡乱摸索。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只是想让这个总控台停下来。让所有的信号停下来。让所有的蛋糕停下来。
金属台面上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应急断电。
她按下去。
总控台里的最后一盏指示灯灭了。
所有的屏幕都黑了。
所有摊位上还没有发放的蛋糕、还没有被拧开的瓶装诱导剂、还没有被激活的自残信号——全灭了。
顾宴躺在地上,胸口被周粥的膝盖压着,脖子的皮肤被她掐出了青紫色的指印。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一寸一寸地熄灭,像一盏油灯在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之后慢慢地、不可逆地暗下去。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磨。
“我不知道。”周粥松开他的脖子,站起来。她的腿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了,“但我知道你不会再有机会做下一块蛋糕了。”
她转身,走下舞台。
身后,银珠蛋糕塔轰然倒塌。
不是被人推的。是总控台断电后,支架上的电磁锁松开,上百层蛋糕从十米的高处坠落,奶油溅了一地,银色糖珠像碎玻璃一样铺满了整个舞台。空气中弥漫着糖的甜味——但周粥闻不到甜了。她的舌头已经死了,她的鼻子还在,但她现在恨这个味道。
顾宴躺在地上的蛋糕残渣里,白色的西装被奶油染成了脏兮兮的灰白色,银色的糖珠嵌在他的头发里、眉毛上、嘴角边。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奶油。
甜。
他笑了。
那是顾宴在周粥面前露出的最后一个表情。不是直播时的精确微笑,不是威胁时的冷酷笑容,是完了之后的、一切都结束了的那种笑。
周粥没有回头看。
她走下台阶,走进人群中。
林淮的防爆队终于通过了门禁,冲进会场。他们从周粥身边跑过的时候,带起的风吹动了她的衣角。她的衣服上全是奶油、糖珠和自己的血,像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伤员。
她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周围的人在吃蛋糕。
那些蛋糕已经没有了诱导剂——断电之后,诱导剂的信号发射器全停了。那些蛋糕只是蛋糕,甜的、奶香的、让人开心的普通蛋糕。
一个小女孩咬了一口,对她妈妈笑:“妈妈,好甜!”
周粥看着那个女孩。
她的舌头尝不到甜了。
但她记住了甜的样子。
9-8
周粥站在会场中央,没有动。
人群在她周围流动,像一条河绕着石头。
远处,有人在对讲机里喊:“暗室找到了!证据全在!逮捕顾宴!”
她听到了。
她应该笑的。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风吹过她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
痒的。
不是痛。
是痒。
她的舌头什么都不是了。
但她的皮肤还记得。
她睁开眼。
太阳还在头顶。
三点零七分。
她活过了三点。
米朵也活过了三点。
林淮也活过了三点。
那个吃蛋糕的小女孩也活过了三点。
所有人都活过了三点。
周粥把领口上沾着的一颗银色糖珠捡起来,放在掌心里。阳光下,糖珠闪着光,像一小块碎冰。
她把糖珠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但她含了很久。
直到它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