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沈渡还站在黑暗里。
周粥没有松开门把手。她的指关节已经发白了,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血流不畅——她攥得太紧了。面前这个男人说他是顾宴的合伙人。她应该问他更多问题:你来的目的是什么?你知道顾宴在蛋糕里加了什么吗?你是帮凶还是也想脱身?但这些问题涌到嘴边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从手机里传出来的闷响。
不是沈渡的手机。是从里屋。
米朵的房间。
那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紧接着是一阵含混的、被堵住的呜咽。周粥认出了那个声音——她听过米朵哭,听过米朵笑,听过米朵在KTV里跑调跑到姥姥家,听过米朵凌晨两点一边啃鸡爪一边骂前男友。但她从没听过米朵发出这种声音:像是有人把她的鼻子和嘴同时捂住,她在用最后的空气发出最后一声求救。
周粥松开门把手,冲进米朵的房间。
沈渡没有拦她。
房间里没有米朵。床铺是乱的,被子掀在地上,枕头上有几根被扯下来的头发。窗帘被拉上了,但窗户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把房间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靠在沙发上。一个男人,年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在一起。他的头歪向一侧,嘴角有干涸的口水痕迹,呼吸粗重但不均匀,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随时要熄火。他昏迷了,但不是因为被打晕了——周粥闻到了氯仿的味道,残留在他的鼻腔里,像医院手术室门缝里飘出来的那种甜腻而刺鼻的气味。
“你进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沈渡的沙哑嗓音,是另一个人的。温润的、缓慢的、像在朗读童话故事的声音。
顾宴。
周粥转过身。
他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厨师服,领口的银色徽章在微光中闪了一下。他的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照出他下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嘴角的弧度精确到了每一个角度,像用尺子量过。
右手插在口袋里。
“放心,”顾宴说,“我没碰你室友。她在别的地方。”
他举起手机,把屏幕转向周粥。
画面里是米朵。被绑在一把木椅子上,嘴上贴着银色的胶带,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她不是在哭,她已经哭过了,现在只剩下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头,瞳孔里全是愤怒。没有恐惧。
周粥松了一口气。米朵还活着,还能生气,就说明她还没被彻底吓破胆。
“她在哪?”周粥问。
“安全的地方。”顾宴把手机收回口袋,“至少暂时是安全的。取决于你。”
“取决于我什么?”
顾宴侧了侧身,用下巴指了指沙发上的昏迷男人。“帮我尝一个人,我就放她。”
周粥看了一眼那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他的脸被路灯光切成两半,一半在暗处,一半在光里。那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眼角有皱纹,鼻梁上有一道疤,嘴唇干裂。她不认识这个人。
“他是谁?”
“当年你妈实验室的保安。”顾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简历,“姓陈,叫陈国良。你妈坠楼那天晚上,他在值班。他看到了些东西。”
周粥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他看到了什么,我一直不确定。”顾宴继续说,“因为他从那天之后就消失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连工资都没来领。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只是躲起来了——躲在老家的村子里,种了十三年的地。”他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昏迷的男人,“上周才被我找到。沉默是一种美德,陈叔。但沉默太久,就会变成活证据。”
周粥的指甲陷进掌心里。“你要我尝他什么?”
“三天前的记忆。”顾宴抬起头看着她,“他三天前在老家的菜地里干活。那天下午,他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跟他说了些东西。我要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
“你自己问他。”
“他不说。”顾宴微笑,“但他出汗。他想事情的时候会出汗,汗里有他的记忆。你尝得到。”
周粥看了眼门口。沈渡还站在走廊里,没有动。他像一根柱子一样立在那里,既不帮顾宴,也不帮周粥。他只是看着,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如果我拒绝呢?”
顾宴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通话界面。屏幕亮起来,米朵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看到了周粥,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嘴被胶带封着,但能从她的喉音里听出她在喊“粥粥”。
顾宴伸出手,捏住了米朵的一根头发。
不是拔。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拽。头发从毛囊里被拉出来的过程在视频里清晰可见,因为手机的摄像头被架在了距离米朵脸部不到三十厘米的位置。周粥看到了毛囊被撕裂时皮肤表面的那一瞬隆起,听到了米朵喉咙里发出的那种——不是尖叫,是比尖叫更让人难受的、被堵在胶带下面的闷哼。
那根头发被拽了出来。毛囊的根部带着一小块暗色的组织,是皮脂腺,是神经末梢,是活人的一部分。
“我尝。”
周粥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尝。你停下。”
顾宴把手机放回口袋。“好女孩。”
6-2
周粥走到沙发前,蹲下来。
陈国良的呼吸还是那么粗重,氯仿的作用还没过去。他的额头上有汗珠,不是热的,是因为他在昏迷前经历了巨大的恐惧——汗液里的皮质醇浓度高得离谱,周粥隔着半米都能闻到那股酸的、像发霉的橘子一样的味道。
她用食指按了一下他的额头,沾了一点汗液。
犹豫了。
不是犹豫要不要尝,是犹豫尝了之后会失去什么。咸已经没了。还剩甜、酸、苦、辣。这次之后,还剩三种。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放进嘴里。
舌尖接触到汗液的瞬间,画面冲了进来。
不是清晰的画面。陈国良的汗液比血液、比唾液都要浑浊得多,里面掺杂着太多无关的信息——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白粥,咸菜,一个水煮蛋),他昨晚梦到了什么(一条蛇在追他),他三天前穿的那双鞋的鞋底磨损程度(左边比右边多,因为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信息是乱的,像几百个频道同时在一个屏幕上播放,声音和画面叠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
周粥闭着眼,在噪声里寻找那条唯一的、干净的信号。
找到了。
三天前。下午。陈国良在菜地里拔萝卜。他的手机响了,是他儿子打来的。不,不是儿子——是另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他一看就知道是谁。他的心跳加速了,血压升高,手在抖。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缓缓拉动。“陈叔,你还记得十三年前那个晚上吗?”
陈国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萝卜被他拔断了,半截留在土里。
“我什么都没看到。”他说。
电话那头笑了。“你说谎的时候,声音会变轻。你以前就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我找了你十三年,陈叔。不是因为我找不到你,是因为我需要你活着。证人死了就没用了,对吧?”
陈国良转身想跑。脚踩进了一个水坑,裤腿湿了。
“别跑。跑了的话,你儿子明天上班的路上会出车祸。”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画面开始扭曲。不是信息出了问题,是陈国良的大脑在抵抗——他不想回忆那个晚上,他的记忆在自我删除,像一台电脑在自动格式化硬盘。但已经晚了。周粥的舌头已经咬住了那条信息,一秒钟都不松口。
十三年前。实验室走廊。晚上九点四十分。
年轻的顾宴——不是现在这个温润儒雅的甜品大师,是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凌乱、眼睛里全是血丝的年轻人——站在走廊里,面前是一个同样穿白大褂的女人。女人的脸是模糊的,但周粥知道那是她妈妈。不是因为脸,是因为声音。
“专利是我的。”妈妈在喊,“你进实验室第一天签的协议写得清清楚楚,所有的研究成果都属于实验室,不属于个人。你拿不走的。”
顾宴往前走了一步。妈妈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你赢了?”顾宴的声音和现在不一样,更年轻,更锋利,像一把没开过刃的刀,但扎进肉里一样疼,“你拒绝了我就算了,你连我的名字都不往上写。这份专利是我做的实验,是我写的论文,是我——”
“你在我的实验室里干活。”妈妈的声音很稳,“你的工资是我发的。你要是不满意,你可以走。专利留下。”
顾宴笑了。那个笑容和现在的完全不同——不是精确计算过的、在直播镜头前展示的完美微笑,是一个人的面具被撕掉之后露出的真实面孔。狰狞的、失控的、没有人性的。
他推了她。
一下。
就一下。
妈妈的身体向后仰去,白大褂的衣摆扬起来。她的后脑勺撞到了窗框,然后整个人翻了出去。没有尖叫。没有人尖叫。顾宴探出头看了一眼楼下,然后慢慢缩回来。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桌上的蛋糕刀,从旁边那块完整的蛋糕上切了一块。奶油沾在了他的袖口上。银色的糖珠滚落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像碎星星掉进了海里。
他把蛋糕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画面断了。
6-3
周粥睁开眼。
她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泪腺在没有任何情绪的情况下自动分泌液体,像水龙头被拧开了一样。她从陈国良的汗液里尝到了他十三年前看到的一切,那些画面现在还在她的视网膜上灼烧,像烙铁印在皮肤上的疤痕。
“你尝到了。”顾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粥站起来,转身看着他。她的腿不软,手不抖,声音也不颤。她发现人在真正愤怒的时候是不会发抖的,因为所有的能量都被集中到了一个点上——杀死对方的那个点上。
“是你。”她说,“你杀了我妈。”
顾宴没有否认。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像在直播间里感谢粉丝送的一颗小心心。“谢谢。我一直在找这个目击者,今天终于确认他看到了一切。陈叔的汗液里有完整的记忆——我推她,她坠楼,我吃了蛋糕。这些画面如果被提取出来,就是完整的证据链。”
他转身,面对着走廊里一直没动的沈渡。“你听到了?他看到了全部。不是部分,是全部。从推她下楼到我切蛋糕,每一帧都有。”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周粥看不到他的表情。
“现在,”顾宴转回来面对周粥,“没人能阻止我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路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放大了的十字架。
“美食节,才是我的艺术品。”
周粥盯着他的背影。“什么意思?”
“三天后,市里举办美食节。主办方请我做开幕嘉宾。我会在现场做一款‘记忆蛋糕’,免费发放给现场所有人。”他转过身,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比泪光更暗的、像沼泽表面反射月光的那种光,发亮但不干净,“五十万个。银珠蛋糕,和你妈最后吃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疯了。”周粥的声音很轻。
“你妈最后吃到的银珠蛋糕,是我做的。她吃之前说我的奶油打发得不够硬,吃起来像棉花。她总是这样,不满意我做的每一样东西。”顾宴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这次,我会让五十万个人替我品尝她最后的味道。”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
不是车的遥控器。是——
铁门落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一扇门,是两扇。一扇在前门的位置,一扇在厨房后面的消防通道入口。沉闷的、带着铁锈摩擦声的巨响,把整个房子变成了一座密封的棺材。
“感谢你帮我确认了目击者。”顾宴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个精确的微笑,“现在,你们两个都要消失了。”
门关了。
不是慢慢关的,是在重力作用下加速坠落的那种砸下来的关。门框上被震落的灰尘从天花板飘下来,在路灯光里像雪。
走廊里只剩下周粥和还在走廊站着的沈渡。
和沙发上昏迷的陈国良。
和不知道被关在哪里的米朵。
周粥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陈国良的颈动脉。还有搏动,但很弱,像一台发动机在空转时的嗡嗡声。他的体温在下降,氯仿的剂量可能超过了安全范围。
“他会死吗?”沈渡突然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疲惫的、像刚从一场漫长的病中恢复过来的音色。
“如果你现在不叫救护车,会。”周粥站起来,“你有手机。你可以打120。”
“打了也进不来。铁门从外面锁死了。”
“那你帮我。”
沈渡沉默了几秒钟。“帮你什么?”
“帮我找到米朵。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沈渡说,“但我知道顾宴的计划。他把所有东西都藏在工作室的暗室里。证据。配方。你妈的监控备份。全在那里。”他顿了一下,“但他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去的。”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妈等了十三年。”周粥走到厨房,拉开抽屉,翻出一把磨刀用的铁棒。不是武器,是工具。她试了一下铁门的缝隙,太窄了,铁棒塞不进去。她转身走向卫生间,卸下了花洒的不锈钢软管,拧掉两端的接头,得到了一根两米长的金属绳。
“你有什么计划?”沈渡问。
“没有计划。”周粥把金属绳缠在手上,试了试拉力,“但我有一条舌头,和一个想杀我的人。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方程式。他想让我尝,我就尝。他想让我消失,我就在消失之前把他的秘密全吞下去。”
她走到铁门前,蹲下来,把头凑近门缝。
铁门的另一边是楼梯间。空气是流动的,说明缝隙足够宽。她闻到了外面的味道——雨后的泥土气息,草丛里夜来香的花香,还有一个人身上的汗味。
门外面有人在守着。
“沈渡。”周粥说。
“嗯。”
“你怕死吗?”
沈渡没有回答。
但周粥已经不需要回答了。她在他的呼吸里闻到了答案——不酸,不辣,不苦。是甜的。
不是甜味。是释然。
6-4
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在走路。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远离。守门的人走了。不是换班,是撤了。周粥把耳朵贴在上面,金属的冷意从耳廓渗进去,她的鼓膜捕捉到了最后一帧声波——一辆车发动的声音。不是轿车,是面包车,发动机的怠速声稍微偏大,火花塞可能用了很久。
顾宴走了。
但他把铁门锁了。
周粥站起来,把手里的金属绳重新缠了一遍,这次缠得更紧,勒得指关节发白。她走到卫生间,把热水器的进水管拧松,水漏了一地。管道是金属的,但不是不锈钢,是镀锌钢管,比花洒软管硬,但比铁门的门闩软。她用毛巾缠住一端,塞进了门缝里,另一端用脚踩住,身体往后仰。
钢管弯了。门闩没有动。
再来。这次她用两根钢管叠在一起。
金属变形的声响在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动物的嚎叫。沈渡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一动不动。他没有帮忙。他也没有走。
钢管弯到了四十五度。门闩开始动。
不是门闩松了,是门框的木头开始变形。老式铁门的门框是用膨胀螺丝固定在砖墙上的,砖墙已经松动了,细微的裂缝从螺丝孔向外延伸,像蜘蛛网在玻璃上慢慢爬开。
周粥没有停。她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钢管上,脚底在湿滑的地面上一点一点地往前蹭,肌肉在撕裂,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嘎吱声。她没有喊,没有叫,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铁门砰的一声往外弹开了。
不是打开了,是门框从砖墙里被整个扯了出来。膨胀螺丝上还挂着碎砖块,灰尘弥漫在空气中,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吃土。
周粥松开钢管,手指已经伸不直了。她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钢管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受伤了。”沈渡说。
“没有。”
“你的手在流血。”
周粥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手流血,是指甲劈了。两根指甲从中间裂开,裂缝里渗着血,痛觉神经被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脉动都能感觉到血液在指尖冲撞。
她不觉得疼。或者说,她觉得疼,但她的大脑选择不处理这个信号。
“米朵被关在哪?”她问。
“我不知道。”
“顾宴的工作室在哪?”
“创意产业园。你知道地址。”
“暗室在哪?”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操作台后面。那面墙是假墙,推开之后是一个大约三平米的空间。所有的证据都在里面。”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欠你妈的。”沈渡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她在你出生的那年救过我的命。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觉得我是一个有用的技术人员。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她救了我。”
周粥看着他。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多岁,皮肤苍白,眼窝很深,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那里曾经戴着一枚戒指。
“你走吧。”周粥说,“去找林淮,告诉他暗室的位置。让他带人去取证。”
“你呢?”
“我去找米朵。”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周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美食节的地址,“但我知道他要去哪。三天后,美食节。他说那是他的艺术品。他会把所有东西都带到那里。米朵也会在那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楼梯间。走廊的灯灭了一盏,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即将出发的士兵。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下去。
她没有回头。
6-5
凌晨四点的街道是空的。
不是没有人,是那种所有的生命都在沉睡、只有路灯还在硬撑着的空。周粥走在人行道上,影子忽长忽短,从一个路灯的圆心走到另一个路灯的圆心,像在穿越一条由光构成的隧道。
她的手还在流血。指甲劈开的地方已经凝固了,但每次握拳都会重新裂开,血珠从裂缝里挤出来,沿着手指的纹路往下淌,滴在路面上,每走几步就滴一滴,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她不知道米朵在哪。但她知道一个人不会把重要的人质关在陌生的地方——因为陌生意味着不可控,不可控意味着风险。所以米朵一定在一个顾宴熟悉的地方。他熟悉的地方有哪些?工作室。家里。还有一个——美食节的会场。美食节的会场还在搭建中,那里有大大小小的仓库、工具间、临时办公室,这些都是临时存在的、但顾宴已经提前踩过点的空间。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林淮,是米朵的手机。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接起来了。不是米朵,是一个男声。
“周小姐,你比你妈聪明。”顾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她当时只知道报警,报警,再报警。你不会。你直接去拆门。”
“米朵在哪?”
“在吃东西。我给她做了蛋糕,她说太甜了,要我加点柠檬汁。”顾宴笑了,“你室友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她说如果我要杀她,最好先让她吃完这顿,因为饿着肚子上路不吉利。”
“你不杀她。”
“我当然不杀她。她是我的人质。人质死了,你就没有理由来找我了。”那边传来烤箱定时器叮的一声,“但如果你不来的话,她就只能吃我做的蛋糕了。你知道的,我的蛋糕……甜过了头。”
电话挂了。
周粥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四十七秒。她打开地图,找到创意产业园的方向,然后开始跑。
她不是在跑向顾宴的工作室。
她是在跑向米朵。
但顾宴会在那里等她。
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而她已经准备好,用最后四分之三的味觉,吃掉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