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出租屋的餐桌已经三天没收拾了。
米朵把蛋糕盒打开的时候,奶油香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那种味道不是普通的甜——是带着香草籽的、发酵过度的、像液体黄金一样浓稠的香气。周粥的舌尖本能地分泌唾液,但她的胃在收缩。
她知道这块蛋糕不该吃。
但她还是拿起了叉子。
银色的叉尖刺进奶油表层,遇到了一点阻力——不是冻硬的那种阻力,是奶油里混了什么东西。糖珠?果仁?还是别的什么。她把那块蛋糕送进嘴里。
咀嚼。
半秒。
眼泪涌出来了。
不是感动。是某种从骨髓深处被强行拽出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存放在哪里的记忆,突然炸开。
4-2
她看见了。
实验室。不是普通的厨房,是那种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墙上贴着“严禁烟火”警示牌的专业食品实验室。操作台上摆满了烧杯、量筒、电子天平,还有一个恒温水浴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窗户边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白大褂,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低马尾。周粥知道她是妈妈,但她的脸是模糊的——不是因为记忆褪色,是因为这个画面不是来自周粥自己的记忆。她是从蛋糕里看到这些的,蛋糕里的信息只记录了关键动作,不记录无关细节。
女人在后退。她的脚后跟碰到了墙角的实验台,无路可退。她的嘴在动,但周粥听不清她说什么——不是音量的问题,是这个画面本身就不完整。她在喊,在有节奏地、拼命地喊。
一双手伸过来。男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那双手按在女人的肩膀上,猛地往前一推。女人的身体向后仰去,白大褂的衣摆扬起来,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她坠下去了。没有声音。周粥听不到坠楼的声音,因为蛋糕里没有录入声音——只有画面。手的主人转过身,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把蛋糕刀,从桌上那块完整的蛋糕上切下了一块。银色的糖珠顺着切面滚落,沾在了他的袖口上。
奶油是白色的。糖珠是银色的。袖口是深蓝色的。周粥盯着那个袖口,盯着那几颗挂在布料纤维上的银色糖珠——一模一样。和她嘴里的这块蛋糕上的银珠,一模一样。
4-3
“粥粥?粥粥!”
米朵的手在周粥面前晃。周粥的瞳孔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焦距从十三年外慢慢收回到出租屋的餐桌上。她的脸上全是眼泪,鼻子塞住了,呼吸的时候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鼻音。
“是我妈。”她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棉絮,又软又碎,“最后吃到的味道。她临死前最后吃到的,就是这种蛋糕。银珠。一模一样。连糖珠的大小都一样。”
米朵吓坏了。她不是没见过周粥哭——她见过周粥因为外卖被偷哭、因为测评视频没人看哭、因为米朵把她的最后一块巧克力吃了哭。但那种哭是吵的、闹的、一边哭一边骂人的。现在这种哭,是安静的,像一台机器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漏油。
“粥粥,你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米朵边掏手机边嘟囔,“我奶奶说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会看见前世今生……你这蛋糕哪买的?我打电话问问厂家用的是不是过期面粉……”
周粥没理她。她拿起蛋糕盒,翻到盒底的标签。“味觉猎人工作室”,地址在创意产业园,电话是400开头的客服热线。她把这几个字念了三遍,然后拨了另一个号码。
“林淮。来我家。现在。”
4-4
林淮到的时候,周粥已经洗过脸了。她把蛋糕盒子重新盖好,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正中央,像一个即将被呈上法庭的物证。米朵缩在沙发角落里,一边啃指甲一边看两个人对峙,大气都不敢出。
“你吃那个蛋糕了?”林淮看到桌上被切掉一角的奶油蛋糕,眉头皱成了川字。
“吃了。”
“看到什么了?”
周粥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个地图App的截图,目的地已经输入好了。“味觉猎人工作室。创意产业园B区12栋。”
林淮看了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你是说,那个蛋糕是这家店做的?”
“蛋糕盒上印着他们的logo。银珠蛋糕是他们的招牌产品,用的是可食用银粉和阿拉伯胶混合制成的糖珠,市面上没有第二家在用这种工艺。”周粥拿起车钥匙——不是她的,是米朵的电动车钥匙,她不在乎,“带我去。现在。”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晚上九点四十。他们十点关门。你现在出发,我们还能堵到人。”
林淮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拿起外套。“米朵,你在家待着,别乱跑。”米朵点头如捣蒜,等两个人出了门,才敢小声嘟囔:“我就一吃瓜群众,谁会来找我麻烦啊?”
4-5
创意产业园在老城区改造的旧厂房区。B区12栋以前是个印刷厂,外墙刷了一层水泥灰,窗户换成了落地玻璃,门口种了两排竹子,看起来像个正经的文创空间。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前台和一条通往深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在走动。
周粥推门进去。
前台没有人。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里传来声音。不是音乐,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是一个人在说话。语速不快不慢,节奏感很强,偶尔停顿一两秒——像在接受采访,或者在……
“……那么,记忆真的能被封存在食物里吗?很多观众都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能。因为味道是唯一能绕过大脑皮层、直接进入海马体的信息通道。你可能会忘记一个人的脸,但你永远不会忘记童年吃过的那个蛋糕的味道。”
周粥认出了这个声音。她在无数个深夜刷到过这个人的视频。顾宴。顶级甜品师。“味觉猎人”美食工作室创始人,全网粉丝两千三百万。他的视频永远是一个风格——穿白色厨师服,站在纯黑色的背景前,用比普通人慢一倍的速度做甜品,每做完一步就说一句听起来很高级但细想全是废话的鸡汤。但她的舌头告诉她,这个人做的甜品,不是鸡汤。是真东西。
周粥走进那个房间。
顾宴正站在操作台前。他穿着标志性的白色厨师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两块重叠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把叉子。他面前的手机架在直播支架上,屏幕上的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所以,今天做这款‘记忆的味道’,每个人吃到的都不一样。有人会尝到童年的第一颗糖,有人会尝到初恋第一次牵手时的紧张。”他拿起一个裱花袋,用极其精准的手法在蛋糕胚上挤出一圈奶油,动作慢得像在雕刻,“但最奇妙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尝到什么。直到你吃到的那一刻。”
弹幕疯了一样地刷屏。“顾老师嫁我”“求配方”“我下单了三块什么时候发货”。顾宴对着手机屏幕笑了笑,那个笑容的角度、时长、肌肉的牵动幅度,都像是被量过一样精准。
他抬起头,看到了周粥。笑容没有变。但他握着裱花袋的手,往下压了一毫米。这一毫米的误差,让奶油挤出了一条比之前稍粗的纹路。没人注意到。除了周粥的舌头。
“欢迎品尝。”顾宴说,声音和直播时一模一样,像在对两千三百万粉丝说话,又像在对面前的周粥一个人说话,“银珠蛋糕只有一份,专门留给你。”
周粥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刺痛感帮助她把自己钉在原地,不扑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会来。”顾宴把裱花袋放下,擦了擦手指,“你吃了那块蛋糕。你尝到了你妈妈最后吃到的味道。你来了。”
林淮走到周粥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周粥知道那个姿势,他的口袋里对着一只录音笔。“顾先生,我们是市刑警队的。你认识一个叫宋建国的人吗?”
顾宴歪了一下头,表情困惑得像一个被问到高数题的小学生。“宋什么?”
“宋建国。外号老宋。在城东开了一家烧烤店。”
“我不吃烧烤。胆固醇太高。”顾宴笑了笑,“林警官,我每天只吃自己做的甜品,三餐都是。你觉得我会去那种油烟味重的地方吗?”
林淮没接话。顾宴转身走向冰箱,从里面拿出一块用保鲜膜包好的蛋糕胚,放在操作台上,开始准备下一场直播的素材。他的动作依然慢,依然精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告诉周粥——我不在乎你来了。因为你什么都做不了。
4-6
周粥盯着他的背影。白色厨师服的后背上有一块极小的污渍,不是奶油,不是面粉,是用碘酒消毒时溅上去的痕迹。碘酒。医用碘酒。她最近在哪里尝到过来自碘酒的味道?
血浆饮料。那瓶血浆饮料里的医用酒精。医用酒精和碘酒是同一套消毒流程里的两个步骤。
“你认识一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吗?”周粥问。
顾宴正在切蛋糕胚的手停了零点几秒。“口罩?为什么要戴口罩?我是甜品师,不是劫匪。”
“因为你不想被人认出来。”
“我两千三百万粉丝,周小姐。我戴口罩,认识我的人一样认识我。”顾宴把切好的蛋糕胚放进烤箱,设好温度和时间,转过身来,面对着周粥,“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你的舌头,能尝到别人尝不到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别人?一千个人喝同一瓶饮料,只有你吐了。只有你报警了。只有你站在这里了。”
周粥的瞳孔缩了一下。
“因为你在等我。”她说,“那瓶饮料是给我喝的。那个车牌号是故意让我看到的。老宋是故意被我查到的。这个蛋糕也是故意寄给我的。你一直在等我找到你。”
顾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微笑着,像一座蜡像。
“你的故事很动人,”他说,“但你需要证据,周小姐。没有证据,就只是一个美食博主编出来的侦探小说而已。”
烤箱的计时器响了。顾宴戴上隔热手套,把蛋糕胚取出来,放到冷却架上。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周粥一眼。
周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林淮拉了拉她的袖子,说“走吧”。她才转身,走出了工作室。
4-7
顾宴关掉直播。
屏幕上的弹幕还在刷,他伸手按了关机键,房间瞬间陷入安静。烤箱的风扇还在转,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像某种大型昆虫在玻璃箱里振翅。
他走到后台,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白色厨师服一尘不染,领口银色的徽章在射灯下闪着冷光。他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触碰到玻璃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瞳孔里没有光。
“她真的尝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
他拿起手机,打开加密聊天软件,给一个没有名字的联系人发了四个字:
“按计划执行。”
出租屋里,周粥坐在餐桌前,夹起一筷子中午剩的炒青菜,送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停了。
没有味道。
不是淡。是没有。
咸味受体关闭了。不是暂时的,不是可逆的,是永久性的。从今往后,她吃任何东西,都尝不出咸。酱油是水,盐是砂砾,咸菜是嚼纤维。这个世界少了一种味道。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做汤,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撮盐,往锅里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妈妈的手上,盐粒像碎钻石一样发光。
“咸是骨头的味道。”妈妈说,“没了骨头,人就站不直了。”
米朵递过盐罐。“你是不是没放盐?”
周粥撒了一大勺,搅了搅,再尝。还是尝不到。
她把盐罐放下。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我才25岁……”她说。声音碎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在不同的频率上振动,“连咸都尝不出了……”
米朵抱住她。米朵的拥抱很紧,紧到周粥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
“你还有甜啊。”米朵说。
周粥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米朵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还有甜。
但她知道,顾宴不会让她留着甜太久。
窗外,路灯下,黑色的轿车又出现了。
引擎盖是冷的。车里没有人。
但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下一块蛋糕,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