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出租屋的餐桌上有半个月没擦过了。
周粥把手机支架往桌上一戳,屏幕里映出她那张熬夜后浮肿的脸。身后墙上歪歪扭扭贴着一张A4纸,黑色马克笔写着“接推广私信”,旁边还粘着半片没撕干净的快递单。
桌上散落着三包拆开的辣条、半袋薯片、两盒过期的酸奶——那是米朵上周囤的,保质期只有十四天,等想起来喝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酸味的固态物。
周粥深吸一口气,嘴角往上一提,挤出她练了无数遍的“热情笑容”。
“宝宝们,今天测爆款血浆饮料!”她举起那瓶红色液体,对着手机摄像头晃了晃,“据说喝完能体验吸血鬼的感觉哦。”
瓶身标签是黑色的,印着血滴图案和一行花体英文“Bloody Soda”。她在拼多多上九块九买了三瓶,商家还送了一对塑料吸血鬼獠牙。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她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十七个人。其中三个是广告机器人,两个是米朵用小号挂的,剩下十二个估计是刷视频滑进来的路人,随时会划走。
她拧开瓶盖。
“噗”的一声,气泡涌上来,一股甜腻的樱桃味冲出来,混合着工业香精那刺鼻的化学气息。周粥对这股味道太熟悉了——她测评过至少二十种类似饮料,配料表前三名永远是水、果葡糖浆、柠檬酸。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
液体在舌尖炸开。
先是一股铁锈味,像舔了生锈的水管。
然后是甜。
不是正常的甜,是那种腐烂的、过熟的、像放了三天没扔的西瓜中心的甜,甜得让人发腻,甜得让人本能地想吐。
紧接着,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普通人捕捉到的味道爬上了她的舌根——医用酒精。不是食用酒精,是那种消毒用的、刺鼻的、只在医院里闻得到的异丙醇的味道。
她的表情凝固了。
米朵从房间里探出头,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咋了?难喝吐了啊?我妈说过期奶油能看见阿飘,你这饮料过期了吧?”
周粥没理她。她的舌尖在颤抖。
铁锈。腐烂的甜。医用酒精。
这三种味道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瓶量产饮料里。
除非——
画面毫无征兆地涌进她的脑子。
昏暗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发黄的台灯亮着。一个男人坐在床边,戴着黑色口罩,看不清脸。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注射器,针头扎进自己左臂的肘窝,鲜红的血液顺着针管被抽出来,一点点注进那瓶黑色标签的饮料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周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她捂住嘴,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进卫生间。
“呕——”
米朵的黄瓜掉在了地上,“粥粥?你没事吧?”
马桶前,周粥跪在地上,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往外涌。她吐了两轮,直到只剩酸水。手撑着马桶边缘,指甲发白。
她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嘴角还挂着残余的饮料,红得像血。
“小时候妈妈说,我的舌头是老天爷赏饭吃……”
她喃喃着,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脸上,刺骨的凉意勉强把她从那个画面里拽回来。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白得不正常,瞳孔缩成了针尖。
“我好像……能尝到别人的记忆。”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
1-2
回到客厅的时候,米朵已经把桌上收拾干净了,正把那条溅了饮料的桌布往洗衣机里塞。
“你是不是该去医院?”米朵回头看她一眼,“你这脸色比我奶奶养的栀子花还白。”
周粥没回答。她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那瓶血浆饮料的购买链接,犹豫了两秒。
然后拨了110。
“您好,这里是报警服务台,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周粥的嘴唇还残留着那股铁锈味。她舔了一下,“我举报连环吸血案凶手。”
接线员沉默了一瞬,“女士,请提供具体信息和您的姓名。”
“他刚吃过蒜香烤鱼。”周粥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加了三份香菜。”
“……什么?”
“左撇子。”她继续说,一字一顿,“他右手腕上有一个蛇形纹身,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指比了个五厘米的长度,“青色的,蛇头朝手腕外侧。烤鱼店的招牌叫‘老宋烧烤’,店面不大,在一条巷子里,店门口有一个绿色的垃圾箱,上面贴着一张‘回收废油’的广告。”
接线员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女士,报假警要负法律责任。您确定您说的——”
“他昨天晚上吃的第一份烤鱼烤糊了,”周粥打断她,“所以老板又烤了一份。第一份的鱼尾巴还在后厨的垃圾桶里,你们可以去做DNA。第二份他加了双倍的蒜泥,吃得满嘴大蒜味,所以饮料里才会混进蒜味。”
她顿了顿,“我连他嘴里的大蒜味都能尝出来。”
接线员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请问您的姓名和地址?”
“周粥。红星小区7号楼402。”
“请保持手机畅通,我们会安排民警上门核实。”
电话挂断。
米朵递过来一包薯片,“你是不是低血糖产生幻觉了?我妈说低血糖会看见小天使在头顶吹喇叭。”
周粥接过薯片,没拆。她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瞳孔里还残留着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戴口罩的男人,针管,血液,饮料瓶。
“你妈还说过什么?”周粥问。
“她还说熬夜会猝死。”
“那你早点睡。”
米朵翻了个白眼,转身回房间,走到门口又探出头,“那个,你真的打了110?不是开玩笑?”
“我像是开玩笑吗?”
“你看起来像见了鬼。”米朵缩了回去,“我关门了啊,你别半夜敲我门说看见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滚。”
门关了。
客厅只剩下周粥一个人。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新闻App突然弹出一条推送——
《连环吸血案再发,第七名受害者出现,警方悬赏10万征集线索》
她点进去。
新闻配图是一个打码的受害者照片,脖子上有两个针眼一样的伤口,全身皮肤惨白,像是被抽干了血。法医初步判断死因为失血性休克。
文章最后有一句话:“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如发现任何可疑情况,请立即拨打110报警。”
周粥盯着屏幕,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尝到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就是警方要找的凶手。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瓶饮料里,有血。
不是动物的血。是人血。
因为铁锈味的来源不是添加剂,而是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腐烂的甜味来自血液中葡萄糖被细菌分解后的产物。至于医用酒精——那是有人在抽血前用酒精棉片擦拭皮肤时,残留的酒精混进了针头和血液里。
这些东西,实验室都分析不出来。但她的舌头尝出来了。
周粥放下手机,摊开双手。
她的十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恐惧?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我真的能尝到别人的记忆。”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了桌上那张“接推广私信”的A4纸的一角。
她想起三岁那年,妈妈第一次带她走进甜品实验室。满屋子都是奶油和糖的香气,她从妈妈手里接过一块刚出炉的蛋糕,咬了一口,然后把所有配料说了出来——不是因为她懂美食,而是因为她能尝出面粉的产地、黄油的脂肪含量、糖的晶体大小。
妈妈说,我的舌头是老天爷赏饭吃。
后来妈妈死了。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进过实验室。
周粥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的灯一扇扇灭着,城市在凌晨到来前陷入最后的寂静。远处有个黑影站在路灯下,看不清是谁,好像在看手机,又好像在看向这边。
她拉上窗帘,转身回到桌前。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林淮发来的微信:“明天早上我去你家,别乱跑。”
林淮,她的高中同学,毕业后去了刑警队。刚才报警后,接线员大概率是把信息转给了辖区刑警,林淮看到了她的名字。
周粥没回复。她重新拿起那瓶血浆饮料,对着灯光看了看。
瓶子里还剩大半瓶红色液体。
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没有了,那股铁锈味和酒精味已经散了,只剩下甜腻的樱桃香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她把瓶子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十四分。
她在等天亮。
在第一集结束前,我们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周粥的舌头能尝出别人尝不到的东西。
第二,她尝到了一次真实的犯罪。
第三,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
因为快递单上,收件人写着:周粥。
而她买那瓶饮料的店铺,是他的店。
窗外,路灯下的黑影不见了。
周粥没有注意到,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有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轿车。
车里的男人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瓶相同的血浆饮料。
他看着402室的窗户,灯光还亮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聊天软件,给头像是一块蛋糕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她尝到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按计划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