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里燃的,分明是带着焦糊味的羊脂——在朔方军中,这种灯油只配给最下等的马倌使用。
如花盯着那盏灯,忽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马鞭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始终未能说出口——那盏灯,那气味,那个人……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四下里静得怕人,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马嘶——那马叫得短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慕容妱澕与云苏相视顾盼,也都心领神会的觉出不对了。
云苏的目光落在那灯盏上,眉头越皱越紧——那灯盏的模样,倒像是把吃饭用的铜盅翻过来,焊了个灯嘴上去。今日在原中见过的,牧民在伙房喝茶用的盅子,口沿錾着一圈卷草纹,跟这灯盏的边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略小些。
如花还在发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盏灯,像是要把那铜疙瘩看出一个洞来。
慕容妱澕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却像是一盆冰水浇下来。
如花猛地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眼里已然全是血丝。
慕容妱澕扭头看了云苏一眼。
云苏对她微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先别动,再看看。
如花在旁边,把这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阵翻涌,知道自己的心思情绪或许根本就藏不住。
就在这时,几个人影从暗处摸了过来。打头的那张脸,被’杏儿’手里的灯一晃,如花看清了,不是骨萌原中帐区里的人。来的共有三四个,全然陌生至她从未见过的。如花心头一紧,下意识去抓慕容妱澕的手腕,指尖冰凉,攥得死紧,胸膛起伏得厉害,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又或者是疑心的。
那几个人跟在’杏儿’身后,鱼贯进了毡帐。门帘落下,把灯光也收了进去。四下里又变暗了,暗得惹人心慌。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门帘再次掀开,’杏儿’独自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四下望了望,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夜里凝成一团白雾,转眼就被风撕碎了。
如花攥着慕容妱澕手腕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石缝里,三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谁也不敢出声。
远处,吐护真水的冰面还在幽幽地反着光,是这残冬夜里,唯一不肯闭上的眼睛。
慢慢的,慕容妱澕三人察觉此事蹊跷。那‘杏儿’的举止,倒不像是寻常出来透气的,更像是专为出来望风的一般。
约莫半顿茶的工夫,那新来的陌生人匆匆走了,是朝着骨萌原的反方向离去——他来时的路,往东北,过了那道干河沟便是。阿炳也跟在后头出帐——那个从骨萌原方向来,又朝着骨萌原的方向去了的人。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融进了夜色里。
‘杏儿’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了,这才转身掀帘,重新进了毡帐。那帘子一落,便把里头的灯光和声响都闷住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毡壁,在风里微微鼓动。
四下里又静了下来。风声也歇了,连吐护真水冰层下的暗流声都听得见。远处营子里传来一声马打响鼻的声音,又沉又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直到那几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慕容妱澕三人才敢把这口气吐出来。
慕容妱澕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呼吸,这会儿胸腔里烧得慌,像是吞了一团火。可心头的疑惑,却比这火烧得更旺。
他们仔细回想方才的情形,几个陌生人这一来一回之间,除了‘杏儿’,共见着了两拨人:阿炳算一个,后来那拨里头,打头的那张陌生面孔算一个。可那拨人看着三张脸,走的却只有两个,剩下的那个,哪儿去了?
按理说,那毡帐里,此刻该还留着一个人在“杏儿”的毡帐里才是。可那毡帐就这么大点地方,从他们猫到现在,已然大半宿,帘子至少也掀开过两回,里头若真有个人,除非是贴地趴着,或是……压根就不是喘气的,要么,那人武功高强至极,能将气息压得极低——草原上的老猎手伏击黄羊时,便是这般,连呼吸都跟风声混在一处,分不出来。怕就怕,那人身手了得,已然到了比此过之不及。
慕容妱澕与云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只是,若单是对付这一个‘杏儿’,以他们三人的身手,料想也不难。慕容妱澕、云苏和如花,三人本来就都不是好相与的,个个也能带着几分杀气,若真要动手,兴许便如折断一根枯草般不费吹灰之力。
如花蹲在石头后面,盯着那毡帐,眉头拧成了疙瘩。她咬了咬牙——她不信杏儿就这么没了,更不信自己连个真相都查不出来。阿炳这人她认得,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如今倒成了反萌主夫人那伙诡谲之徒的心腹?这里头的水,她非要蹚一蹚不可。
她思索片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这样,我去跟踪那个阿炳,看看他实际上去往何处落脚点,也顺道打探一下,这帮人暗地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俩先在这儿守着,等我消息,晚些时候,会派人来接替你们,正好再在这附近设几个暗桩轮班盯着,我手底下那几个奚人猎户,做哈剌赤(瞭望者)最是拿手,往草窠子里一蹲,便是从跟前过也瞧不出来。”
如花是马背上长大的,论追踪匿迹,这营子里她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她伏下身时,简直像一头母狼,连影子都贴着地走。
从这儿回骨萌原,要过一道干河沟,沟底全是卵石,白天走都容易崴脚,夜里更得小心。
可阿炳走得飞快,像是闭着眼都知道在哪儿下脚。
她让慕容妱澕与云苏暂时留守此处,等晚些再回骨萌原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