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木华黎献破敌策 铁木真纳言布阵势
诗曰:
铁骑连营势若山,王汗帐下计频奸。
木华一语回天力,万甲藏锋入谷间。
且看风云翻覆手,待将强虏困重关。
深沟高垒藏机变,血战初开血未干。
前文再叙,书接上回。却说札木合自古连勒古山誓师以来,十三部联军三万余人,浩浩荡荡东进,旌旗蔽日,鼓角震天。沿途所过,各部闻风丧胆,或降或逃,竟无一人敢当其锋。泰赤乌部塔里忽台率六千骑为先锋,逢营便破,遇帐即焚,三日之内连克七个小部落,缴获牛羊无数,士气如虹。塔塔儿部蔑兀真率八千骑为左翼,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凡抵抗者尽屠之,妇孺皆不放过,尸体堆成小山,狼群闻血而至。札木合自领中军一万五千,沿途收编散兵游勇,兵锋所指,草原为之震动,连远在克烈部的牧民都纷纷南逃,不敢北望。
消息传到克烈部,王汗大帐内一片死寂。
王汗端坐于狼皮椅上,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双目却仍有一丝精光。他手捻胡须,沉默不语。帐下众将分列两旁,个个面色凝重。
桑昆立于帐中,面色涨红,双手按在案上,厉声道:“父亲!铁木真称汗,已是目中无人。如今札木合起兵讨之,正是天赐良机!我军可趁两虎相争,坐收渔利!若待札木合灭了铁木真,下一个便轮到咱们!不如先发制人,出兵助札木合,分一杯羹!”
王汗缓缓摇头:“不可。铁木真虽称汗,仍尊我为父,年年送礼,不敢怠慢。札木合来势汹汹,若铁木真败了,札木合必吞其部众,势力大增,届时我克烈亦难自保。若助札木合,无异于养虎患。”
桑昆急道:“父亲!铁木真那点人马,不过数千,如何抵挡三万联军?他必败无疑!咱们若不趁火打劫,等札木合腾出手来,咱们连骨头都剩不下!不如出兵相助札木合,至少能分得铁木真的牛羊牧场!”
王汗沉默良久,叹道:“容我再思量。”
桑昆愤然出帐,却不肯罢休。接连数日,每日必进帐苦劝,又暗中联络帐下谋臣,联名上书,请王汗出兵。有的说:“铁木真狼子野心,迟早反噬。”有的说:“札木合势大,不可逆其锋。”还有的说:“大汗若坐视不管,日后两方皆得罪,何以自处?”
王汗被扰得心神不宁,既不愿得罪札木合,又不忍背弃铁木真,更怕引火烧身。他命斥候日夜探报,密切关注战局,却迟迟不下决断。帐中众将也分成两派,争执不休,闹得不可开交。王汗每日只饮酒叹气,按下不表。
且说铁木真大营内,气氛亦是凝重如铁。
自亦乞列思人报信以来,铁木真分十三翼御敌,全军上下日夜整备,铁匠铺炉火昼夜不熄,打造箭镞刀矛;妇女缝制旗帜布条,各翼颜色已定;牧民赶着牛羊入内圈,孩童集中安置。然札木合大军步步逼近,前锋已至百里之内,沿途烽火不断,情势万分危急。铁木真每日亲巡各营,检视兵器粮草,面色虽镇定,眼中却难掩忧色。
这一日,铁木真正在帐中与众将议事,忽报木华黎求见。铁木真命引入。木华黎大步进帐,抱拳行礼,面色凝重:“可汗,敌众我寡,兵力悬殊,若在平原决战,我军必败。末将有一策,可扭转乾坤。”
铁木真抬手示意他继续。
木华黎走向地图架前——那是一幅用羊皮绘制的草原形势图,虽粗糙却实用,以炭笔标出各处水源、山道、牧场。木华黎手指点在答阑巴勒主惕之处:“此地距此七十里,两山夹峙,中通一径,宽不过三百步,长十余里,乃天然险隘。我军可退守其中,诱敌深入。敌虽众,然谷道狭窄,无法展开兵力,只能逐次进攻。我军以逸待劳,据险而守,待其粮草不济、军心懈怠,再行反击,可获全胜。”
帐中诸将闻言,神色各异。合撒儿皱眉道:“退兵?我军尚未接战,便先退却,岂不令士气大挫?札木合若知我军退却,必长驱直入,沿途百姓如何安置?”
别勒古台也道:“札木合正气势汹汹,若知我军退却,必以为我们怯战,更加骄横。到时追至谷口,我们如何抵挡?”
博尔术却沉吟道:“木华黎所言有理。敌众我寡,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退守险地,以弱待强,方为上策。当年我随可汗追马时,便知地利之要。这答阑巴勒主惕我去过,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术赤台大声道:“我愿打头阵!管他什么三万五万,来一个杀一个!”畏答儿也拍案道:“对!与其退守,不如正面迎敌,杀他个片甲不留!”
帐中顿时争论起来,主战主退各执一词。铁木真默然不语,目光在地图上停留良久。他缓缓起身,走到帐口,望向远方。天边乌云低垂,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良久,他转过身来,目光如铁,扫过众人:“木华黎,依你所言,退守答阑巴勒主惕。但有一条——退而不乱,守而不怯。各翼须依序后撤,建制完整,旗帜不倒,鼓声不绝。若有人擅自脱队、抢先奔走,视同叛逃,立斩无赦!”
木华黎抱拳:“末将领命!请可汗放心,末将已详察地形,并在图上标注了各翼驻守位置。谷中有一处石台,可设中军;两侧山坡可伏弓手;谷尾开阔处可驻妇孺辎重。只要各翼按令行事,敌军纵有百万,也难越雷池一步。”
铁木真又环视诸将:“自今日起,全军移营,退入山谷。各翼按序行动,不得争道,不得脱节。此非溃逃,乃战略转移。待敌自疲,我自奋起!”
诸将齐声应诺:“遵命!”
铁木真随即分派任务:第一翼由诃额仑统领,先期南移,驻扎谷尾出口附近,掌管妇孺辎重,维系根本。第二翼合撒儿领左翼先锋,驻谷中开阔处,控扼中段要道。第三翼别勒古台护右翼侧翼,居左坡高地,俯射谷道。第四翼博尔术守主营前隘,居右坡,与左翼成夹击之势。第五翼木华黎统后援通道,驻谷口外侧高地,随时策应。其余各翼依次分配要位,或守溪畔,或控岔路,或为预备队屯于谷中林地。
又令:“各翼即刻修筑工事。砍伐树木,堆设鹿角;挖掘陷坑,深埋尖桩;在两侧山坡构筑箭楼土垒,派弓手驻守。所有马匹集中于谷中草场,统一喂养,不得随意放牧。严禁烟火外露,夜间不得高声言语。凡外出巡哨,必三人以上同行,归营必对口令。口令每日一换,由中军发布。”
诸将一一领命,分头行动。
铁木真又唤过木华黎,低声道:“断后之事,全权委托于你。各翼撤退时,你须亲自督阵,确保顺序不乱。若札木合前锋追至,你便以游骑骚扰,且战且退,引其入谷。记住,不可恋战,不可硬拼。”
木华黎郑重抱拳:“末将明白。请可汗放心,只要末将在,敌军休想踏过谷口一步。”
当日,铁木真下令全军拔营,缓缓南撤。各翼依序而行,一翼至三翼先行,四翼至六翼继之,余者依次轮动。木华黎率第五翼为断后,督各翼交替掩护,确保全军如群羊迁徙,步步有序,不露怯意。
沿途牧民见此情景,纷纷传言:“铁木真逃了!”消息如风一般传到札木合军中。札木合正在帐中饮酒,闻报大笑:“铁木真果然胆小!我大军未至,他便望风而逃。传令下去,加速前进,务必将其歼灭于斡难河畔!”
塔里忽台却皱眉道:“铁木真非怯战之人,恐有诈。他十三翼分兵布阵,必有深意。我军不可轻进,当先派斥候探明虚实。”
札木合冷笑:“他有何诈?不过三万乌合之众,我以三倍之兵力压上,他能逃到哪里?传令前锋,全速追击!谁先擒得铁木真,赏牛羊万头,封千户!”
联军先锋泰赤乌部六千骑闻令,疾驰而前。沿途只见铁木真军遗留的灶坑、马粪、破毡,却始终不见主力。塔里忽台心中愈发不安,命斥候四出探路。追至答阑巴勒主惕谷口,忽见前方旌旗林立,鼓声阵阵,谷口两侧山坡上人影攒动,箭楼林立,鹿角拒马层层叠叠,足有五六排。
塔里忽台勒马观望,倒吸一口凉气:“好个铁木真!竟在此处设下埋伏。”他命斥候入谷探查,斥候回报:谷中狭长,两侧皆山,铁木真军已布阵完毕,严阵以待。谷口仅容十数骑并排,谷内纵深十余里,每隔一段便有鹿角拒马,两侧山坡上伏有弓手,居高临下。
塔里忽台不敢擅自进攻,急报札木合。
札木合率中军赶到,登高而望。只见谷口狭窄,两侧山坡上旗帜分明,铁木真十三翼大纛迎风招展,白、青、赤、黑、黄等各色旗帜依次排列,井然有序。他面色微变,喃喃道:“铁木真果然非等闲之辈……他竟退守此处,是要与我决一死战。”
蔑兀真在旁道:“谷道狭窄,我军难以展开。不如分兵绕道,从两侧山岭迂回包抄。”
札木合摇头:“两侧山势陡峭,骑兵无法攀越,步兵亦难攀登。我观那山坡,尽是碎石黄土,人马上去便要滑倒。若分兵绕道,至少需三日,届时铁木真早有准备。只能正面强攻。”
他沉吟片刻,下令:“明日辰时,全军列阵谷口,以弓箭手压制两侧山坡,步卒推盾车进攻,务必撕开缺口!第一批攻不破,第二批上;第二批攻不破,第三批上。轮番进攻,耗尽他的箭矢人力!”
蔑兀真道:“我军远来,粮草只够十日。若久攻不下……”
札木合打断他:“十日之内,必破此谷!”
当夜,两军对峙于答阑巴勒主惕谷口,篝火相望,杀气腾腾。札木合军连营数里,火把如星,鼓声不绝。铁木真军谷中灯火稀疏,唯中军帐前燃起一堆篝火,寂静无声。
铁木真立于谷中石台之上,望着远处敌营灯火,神色平静。木华黎立于身侧,低声道:“可汗,敌军明日必大举进攻。我军已布好阵势,只等他们来攻。弓手已就位,鹿角已加固,滚木礌石堆满山坡。只要他们敢进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铁木真点头:“此战成败,在此一举。你督第五翼,随时策应各翼。记住,敌不退,我不出;敌若疲,我即击。传令各翼,今夜轮值守夜,不得松懈。凡有打盹瞌睡者,重责二十鞭。”
木华黎抱拳领命,转身传令。
夜深,谷中寒风刺骨。铁木真独坐石台上,手按刀柄,闭目养神。他知道,明日之战,将是生死存亡之役。胜,则可转危为安;败,则全军覆没,再无翻身之日。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与札木合在斡难河边结义的情景。那时两人割掌滴血,共饮河水,发誓同生共死,永不背叛。如今,刀兵相见,你死我活。他心中一阵酸楚,随即化作满腔怒火——是札木合先负了他,先杀了他的使者,先举兵来犯。
他睁开眼,望向东方。天边仍是一片漆黑,不见曙光。但他知道,太阳总会升起。而那一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日。
他站起身,走下石台,亲自巡营。走过一个个帐篷,看见士兵们或坐或卧,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擦弓,有的在低声交谈。见铁木真到来,纷纷起身行礼。铁木真一一按回,轻声道:“好好休息,明日还有硬仗。”
走到第一翼营地,诃额仑还未睡,正在检查粮草。见铁木真来,拉着他的手,低声道:“孩子,你瘦了。”铁木真道:“阿妈放心,我没事。”诃额仑又道:“札木合势大,你若挡不住,便往南撤,留得青山在……”铁木真打断她:“阿妈,我不会撤。这一撤,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诃额仑看着他的眼睛,不再说话,只拍了拍他的手背。
铁木真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
回到中军,木华黎正在与几名千夫长商议明日布防。见铁木真回来,便道:“可汗,我已将第五翼分为三队,一队驻谷口高地,一队居中策应,一队为预备。各翼之间的联络通道已清理完毕,传令骑每半个时辰往返一次。粮草按七日配给,已分发到各翼。”
铁木真点头:“做得好。还有一事——明日若敌攻得急,可命弓手只射前排,不射后排,故意放些人进来,再以步卒围杀。这样既能消耗敌兵,又能保存箭矢。”
木华黎眼前一亮:“可汗此计甚妙!末将即刻传令。”
天色微明,铁木真登上石台,只见谷口外札木合军已开始列阵,骑兵在前,步卒在后,盾车排成一列,弓箭手列于两翼。鼓声隆隆,号角呜咽,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铁木真深吸一口气,拔出腰刀,刀光映着初升的朝阳,寒芒四射。
他扬声高呼:“全军备战!”
号角三长两短,传遍山谷。十三翼将士闻令而动,弓上弦,刀出鞘,滚木礌石推到坡边,鹿角拒马前又加了一层。各翼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谷口外,札木合骑在马上,手举令旗,高声下令:“进攻!”
战鼓如雷,大地震颤。泰赤乌部前锋骑兵率先冲出,马蹄翻飞,直扑谷口。
一场血战,即将拉开帷幕。
正是:
强虏压境势难当,一策回天入谷藏。
莫道退兵非上策,且看险隘锁豺狼。
毕竟两军交锋,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