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亦乞列思星夜报信 铁木真急分十三翼
诗曰：
一骑飞尘破雪来，血衣未解报凶哀。
欲斩边将以全义，谁料求和反酿灾。
怒起斡难分阵翼，悲生金帐动风雷。
十三壁垒森森立，只待东征万马催。
话说铁木真自与札木合分道扬镳之后，在斡难河畔励精图治，收纳旧部，安抚诸族，金帐渐成气象。然他心中常念安答旧情，虽知札木合鞭打使者，心中不悦，却只当是一时之气，未曾料及大祸将临。至于绐察儿盗马被杀一事，铁木真尚全然不知。那拙赤答儿马剌虽遣人报信，然正值风雪封路，信使竟被阻于半途，未能及时送达。是以铁木真每日仍操练兵马，巡视牧群，只道草原之上暂且无事。
这一日，雪落得紧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斡难河畔的营地白茫茫一片，毡帐上积雪盈尺，压得帐顶微微下陷。铁木真坐于金帐之中，手按刀柄，目光落在面前的火盆上。炭火将熄未熄，余烬泛着微红，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帐外风声如刀，割过营寨的毛毡与绳索，偶尔传来巡卒换岗的脚步声，一切如常。
忽地，一阵急促的号角破空而起，三长两短，乃是紧急军情之讯。那号角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一声接一声，传遍整个营地。
铁木真眉头一皱，尚未起身，守帐亲兵已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神色慌张：“报！可汗！亦乞列思部族人木勒客脱塔黑等数骑，自北面小道星夜奔来，言有要事面禀可汗！彼等衣衫尽裂，人马俱疲，其中一人已昏死过去，似有极紧要之事！”
“速引进来。”铁木真沉声道，站起身来。
不多时，帐帘掀开，几名浑身是雪的汉子被搀扶而入。为首者名唤木勒客脱塔黑，浑身裹着兽皮，脸上裂开数道冻疮，唇色青紫，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一见铁木真，强撑上前，双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高举过顶，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汗……我等奉亦乞列思长老之命……冒死穿越火线……连换六马，奔袭百三十里……只为传此一语——”
他喘了口气，血丝从嘴角渗出，猛地提高了声音：“札木合已于古连勒古山誓师！聚泰赤乌、塔塔儿、弘吉剌残支、蔑儿乞残部、斡亦剌、兀鲁兀、忙忽、巴阿邻、合答斤、撒勒只兀、朵儿边、亦乞列思叛支等十三部，兵马三万，今晨已启程，直指斡难河上游大营！”
言罢，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毡上，随即昏死过去。
铁木真霍然起身，接过铜牌，翻看背面，果见刻有亦乞列思族徽，边缘尚带血痕。他低头凝视片刻，面色骤变，并非畏惧，而是震惊，是不解，是难以置信。
“札木合……起兵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茫然。
帐中诸将闻讯，顿时哗然。有人惊呼，有人低骂，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攥紧了刀柄。博尔术上前一步，急声道：“可汗，此讯若真，我军当速做准备！”
铁木真抬手止住众人，转身对左右道：“抬入暖帐救治，不得有怠慢！此人冒死来报，是我救命恩人，用药用毡，不可吝惜！”
待那报信人被抬走，铁木真立于帐中，久久不语。帐外雪片纷飞，寒风呼啸，他却如石雕一般纹丝不动。诸将皆不敢出声，只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良久，铁木真缓缓转过身来，声音低沉，却压得住帐中所有低语：“速召博尔术、木华黎、者勒蔑、合撒儿、别勒古台诸将，即刻入金帐议事！不得有误！”
号角再响，三通连鸣。各营千夫长以上将领闻令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雪，甲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不多时，金帐内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诸将鱼贯而入，分列两旁，皆见铁木真立于主位之前，面色沉静如水，却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人都到齐了。”铁木真开口，声如寒石落地，“方才亦乞列思人冒死送来消息：札木合已率十三部联军东征，目标正是我斡难河主营。兵马三万，号称十三部，来势汹汹。”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火盆中炭块爆裂一声轻响。诸将面面相觑，有人攥紧刀柄，有人眉心跳动，却无人敢先开口。
铁木真环视众人，目光如刀，忽然问道：“此事因何而起？札木合与我虽有芥蒂，却未至举兵相向之地步。必有缘由！你们谁知道？”
话音刚落，帐外忽有一名信使踉跄而入，浑身是雪，脸色青紫，跪地禀道：“可汗！拙赤答儿马剌将军遣人来报——数日前，札木合之弟绐察儿率人南下，越界盗走我军良马三十余匹。拙赤答儿马剌将军率众追击，至其营地，趁其不备，一箭射杀绐察儿，马群尽数夺回。因风雪封路，信使被阻，今日方至！请可汗定夺！”
此言一出，帐中哗然。
铁木真面色大变，猛地拍案而起，案上木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什么？！拙赤答儿马剌杀了绐察儿？札木合的亲弟弟？”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冲天，厉声道：“绐察儿乃札木合亲弟！盗马虽有过，然罪不至死！拙赤答儿马剌未经请示，擅自杀戮，此非为我树敌乎？札木合本已心生不满，今亲弟被杀，岂能不怒？难怪他起兵来犯！难怪他誓师东征！”
铁木真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上。他忽然停住，咬牙道：“来人！传我令，速将拙赤答儿马剌拿下，绑了送交札木合营中处置！他惹的祸，让他自己去收拾！若能平息札木合之怒，或可免此一战！”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博尔术脸色大变，第一个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可汗万万不可！拙赤答儿马剌虽有过，然绐察儿盗马在先，越界犯境，乃是挑衅！拙赤答儿马剌身为边将，守土有责，夺回马群、射杀贼首，并无大错！若将他送交札木合，岂非寒了将士之心？日后谁还敢为可汗守边？”
木华黎亦上前一步，抱拳道：“博尔术所言极是！可汗，札木合既已起兵，必是蓄谋已久，岂是送一个人头便能消解的？绐察儿之死，不过是他的借口罢了！若可汗今日交出拙赤答儿马剌，明日札木合便会有新的借口！届时我军士气已堕，更无力抵抗！”
者勒蔑也跪地叩首，声音哽咽：“可汗三思啊！拙赤答儿马剌忠心耿耿，屡立战功，当年随可汗征战，身负数创犹不退！若因一时之怒而斩之，亲者痛、仇者快！可汗若一定要杀他，者勒蔑愿替他受死！”
合撒儿和别勒古台也双双跪地，齐声道：“请可汗收回成命！”
帐中诸将呼啦啦跪了一地，甲胄碰撞声不绝于耳，齐声高呼：“请可汗收回成命！”
铁木真立于案前，面色阴晴不定。他望着跪了一地的将领，望着博尔术涨红的脸，望着者勒蔑眼中的泪光，望着合撒儿和别勒古台焦急的神情，心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的无力感。
良久，他长叹一声，坐回主位，缓缓道：“你们都起来吧。”
诸将起身，仍垂手而立，不敢多言。
铁木真沉默片刻，揉了揉眉心，道：“既不能交出拙赤答儿马剌，那我便遣使往札木合营中，说明原委，赔礼谢罪。绐察儿盗马被杀，虽有过在先，然毕竟是我部将所杀。我当备厚礼，遣能言之士，前往解释，以求罢兵。若札木合肯退，便是万幸，也可免去一场刀兵之灾。”
博尔术迟疑道：“可汗，札木合既已誓师，聚十三部之众，气势正盛，恐非言辞所能动。况且他上次鞭打使者在前，此次再去……”
铁木真摆手打断他：“鞭打使者，尚可忍。此番若再遣使，他以十三部之主的身份，总不至于再对使者无礼。若能说动他退兵，便是牺牲些财物也值得。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于是，铁木真命人备厚礼——良马十匹、貂皮二十张、金银器皿若干，又亲手解下腰间佩刀，以布包裹，作为信物。他唤来一名经验丰富的老使者，名唤亦勒赤，此人年过五旬，曾多次出使各部，能言善辩，从未失手。
铁木真将佩刀和礼物交到亦勒赤手中，握着他的手，低声道：“你去见札木合，就说绐察儿之死，乃部将擅为，非我之意。我愿赔礼谢罪，另送良驹百匹、貂裘五十件，以示诚意。只要他肯退兵，两家永结同盟，我铁木真绝不食言。”
亦勒赤叩首领命，率十名随从，携礼物，冒雪北上。
铁木真立于营门，目送使者远去，风雪扑面，他却不曾眨眼。雪落在他肩甲上，融化成水，顺着铠甲纹路流下。他望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心中五味杂陈。
三日后，消息传回。
不是使者归来，而是一队马队从北方缓缓而来。十匹马，每匹马上驮着一只麻袋。马队行至营门前，领头之人将缰绳一抛，调头便走，一句话也不说。
守卫上前解开麻袋，顿时惊呼出声——里面是血肉模糊的人体残肢！十具尸体，被剁成了肉泥，几乎无法辨认。只有从衣物碎片和随身物品中，才能认出这正是亦勒赤和他的随从们。
札木合连使者都不肯放过，更遑论书信与礼物。他将使者剁成肉泥，用马驮回，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狠绝！
铁木真站在金帐前，望着地上那十具尸身，面色铁青，双手微微颤抖。帐外诸将围聚，见此惨状，无不愤慨。术赤台拔刀向天怒吼，声震四野；畏答儿伏地痛哭，双拳捶地；合撒儿咬牙切齿，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别勒古台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札木合！你欺人太甚！”
“可汗！出兵吧！末将愿为先锋！”
“杀过去！为亦勒赤报仇！”
怒吼声此起彼伏，金帐前一片沸腾。
铁木真一言不发，转身入帐。
他坐于主位之上，手按刀柄，闭目良久。帐外风雪呼啸，帐内死一般寂静。诸将陆续入帐，立于两侧，皆望着铁木真，等待他开口。
终于，铁木真睁开眼。那双眼中，再无犹疑，再无退让，唯有冰冷的杀意，如冬日寒潭，深不见底。
“札木合……”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冰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曾敬你为兄，视你为安答。你鞭我使者，我忍了；你起兵来犯，我欲遣使谢罪，以求和平。可你竟杀我使者，剁为肉泥，送回羞辱！此仇不报，我铁木真誓不为人！”
他霍然起身，拔刀出鞘，刀光映着火盆，寒芒四射，映得帐中每个人的脸都白了三分。
“诸将听令！”
帐中诸将齐齐跪地，甲胄铿锵，声震帐壁，毡帐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了几片。
“札木合既欲战，我便与他战！”铁木真厉声道，声音如雷霆滚过草原，“从今日起，全军备战，分十三翼以御敌！”
他大步走向帐中地图架前。那是一幅用羊皮绘制的草原形势图，以炭笔标出水源、山道、牧场与哨点，虽粗糙却实用。铁木真执一根短杖，在图上划出十三条线段，每一笔都用力极重，仿佛要将羊皮刺穿。
“我意已决。将全军分为十三翼！”
众将抬头注目，屏息凝神，帐中落针可闻。
“第一翼，由我母诃额仑统领。”铁木真道，声音沉稳有力，“此翼不主征战，专司后方妇孺、辎重粮草、伤患照护，并掌旗纛仪卫。虽不出阵，然居中镇守，维系人心，是我军根本所在。凡我部族老幼，皆归其辖。母亲在族中威望最高，由她坐镇，无人不服！”
诸将闻言，无人异议。诃额仑在族中威望极高，历经磨难而不倒，由她坐镇后方，确实是最佳选择。
“第二翼，交由我弟合撒儿，领左翼先锋，控扼东北隘口！”合撒儿出列，抱拳领命。
“第三翼，交由我弟别勒古台，护右翼侧翼，防敌包抄！”别勒古台出列，领命。
“第四翼，由博尔术率领，守主营前隘，设鹿角、挖陷坑，为第一道防线！”博尔术出列，单膝跪地：“博尔术必不辱命！”
“第五翼，由木华黎统之，掌后援通道，调度机动兵马，随时策应各翼！”木华黎出列，躬身领诺。
铁木真每说一人，便有一将出列受命。其余九翼，依次分派亲信将领：术赤台领第六翼，驻守西侧高坡；畏答儿领第七翼，埋伏南面谷口；者勒蔑领第八翼，负责粮道护送；速不台领第九翼，为全军预备队；其余各翼各有所司，或守粮道，或控渡口，或为预备，或护侧后。
每一翼约两千余人，设千夫长二人，副将三人，另配传令骑十名，专司联络通报，以牛角号和烽火为信号。
待诸将皆受命毕，铁木真沉声道：“自今日起，各翼不得擅自调动，不得私相往来，不得擅离驻地！凡遇敌情，须以烽火为号，昼则举烟，夜则燃火，一烟为哨，二烟为警，三烟为战！各翼之间，以鼓声为节，一通备战，二通列阵，三通出击！”
他又命：“即刻整备旗帜，每翼一面大纛，以颜色区分：一翼白，二翼青，三翼赤，四翼黑，五翼黄，六翼蓝，七翼紫，八翼褐，九翼棕，十翼灰，十一翼绿，十二翼橙，十三翼素白镶边！各翼将士左臂系同色布条，以便识别！”
命令下达，诸将无不动容。
博尔术抱拳道：“如此部署，纵敌势汹汹，我亦可稳守待变！可汗英明！”
木华黎亦道：“各翼独立成阵，又能彼此呼应，纵有一翼受压，其余可速援之，确为良策！此乃以静制动、以整击散之法！”
铁木真微微颔首，却未显喜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诸将陆续离帐，奔赴各自营地。帐内渐空，只剩火盆中炭火噼啪作响。铁木真仍立于地图前，目光停在东方——那是札木合来的方向。
雪还在下。
他伸手抚过地图上的十三条线，指尖缓缓移动，仿佛能感受到那支三万人马正踏雪而来，蹄声渐近，步步逼近。
一名亲兵低声问道：“可汗，是否派人前往古连勒古山查探虚实？”
铁木真摇头：“不必。亦乞列思人既敢冒死来报，所言必真。此刻派探，反易暴露我军虚实。我们只能信这消息，也只能靠它行事。况且，札木合杀我使者，便是断了和谈之路。如今唯有死战，再无他途！”
他又道：“传令下去，各翼即刻整军，修缮器械，加固营垒！所有牧民收拢牲畜，迁入内圈！妇孺集中安置，由第一翼统一管辖！凡十五岁以上男子，皆编入辅兵，搬运物资，挖掘壕沟！铁匠铺昼夜不停，打造箭矢刀矛！”
亲兵领命而去。
铁木真独自留在帐中，想起少年时与札木合并肩狩猎的日子。那时他们追一头狼跑了三十里，最后一起倒在雪地里大笑。如今，他们不再是猎人，而是彼此之猎物。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博尔术去而复返。
“还有何事？”铁木真问。
“第四翼前隘地形开阔，无险可据。”博尔术道，“我已命人在前方两里处堆设鹿角三排，掘陷坑数十个，又调五百弓手埋伏两侧坡地。但若敌主力强攻，恐难久守。可汗可有良策？”
铁木真沉吟片刻，道：“不必久守，只求迟滞其锋。只要能撑到第五翼援兵抵达，便可退入主营防线。记住，这一战，不求速胜，先求稳守。札木合远道而来，粮草不继，若不能速战速决，其军必自乱！”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十三翼的布局：像一张拉开的弓，两端稳固，中间蓄力，只待敌军撞上弓弦。
铁木真深知，弓能否拉满，取决于每一个人是否各司其职，取决于每一道命令是否准确传达，取决于每一匹马、每一支箭、每一个火把是否到位。
他睁开眼，对亲兵道：“取我的铁盔来。”
亲兵捧上头盔，黑铁所铸，边缘镶铜，正面刻有狼首纹样。这是父亲也速该留下的遗物，铁木真一直珍藏，从未轻易使用。
营地已是一片忙碌。各翼旗帜正在赶制，染坊中布匹浸入颜料桶，工人快速晾晒；铁匠铺炉火通红，锤声不绝，打造箭镞、矛尖、马掌；牧民赶着牛羊进入内圈，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孩童被集中带到第一翼营地，由老弱妇孺照看；巡逻骑兵来回奔驰，传递命令，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雪雾。
远处，第四翼的士兵正在堆设鹿角，砍伐树木，拖拽原木，吆喝声和号子声混成一片。博尔术立于高坡之上，亲自指挥，风雪中他的身影如同一尊铁塔，岿然不动。第五翼营地中，木华黎已率亲兵巡查马厩，清点粮袋，布置传令路线，一丝不苟。
各翼令已下，诸将已归营，兵马正在整备。全军仍驻原地，未发一兵一卒出战。主营灯火通明，号令井然，十三面大纛虽未升起，但已在制作之中，各色布条正在分发，只等开战之日，迎风招展。
铁木真立于高台，手按刀柄，凝望东方天际。
正是：
一使成泥怒满腔，十三壁垒立苍茫。
忍将旧日安答义，尽付刀兵血火场。
毕竟铁木真十三翼如何迎战札木合十三部，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