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墨色天幕如绒,将整座魅盛宫静静笼罩。唯有天屿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窗棂上投下他负手而立、沉凝如山的身影。
天屿静立案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眉峰微蹙,语声低沉淡缓,并无半分焦躁外露:“霜煞草一事,隐情太深,线索皆断,至今无半分突破口。”
卓斌垂手立在一侧,气息沉稳,压低声线回禀:“将军,此番蓬莱一行,依旧未曾寻得端倪吗?”
天屿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藏着深虑:“药观阁所藏皆是炮制入药的干品,库录规整,看守严密,并无任何异常流转痕迹,查不出私泄的线索。”
卓斌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试探:“将军,此草无端出现在仙魔与妖族三境交界之地,属下斗胆猜测,此事会不会与狼族势力有所牵连?”
天屿指尖微顿,声线冷定沉稳:“尚无实据,不可妄下定论,以免打草惊蛇,乱了全盘布局。卓斌,我即刻修书一封,你明日寅时便动身前往凡界,将秦老秘密接入魔界。”
“直接接入魅盛宫?”卓斌微怔。
“不妥,目标太过惹眼。先将人安置在城外炉火驿站,隐秘低调,最为稳妥。”
“属下明白,必定办得滴水不漏。”卓斌躬身沉声应下。
这秦老,本是两千年前天帝驾下第一谋士,智计无双,洞悉三界局势。当年主动辞官归隐,曾执掌天界天马司,卓斌的坐骑黑金,便是经他亲手挑选驯养。他看似终日与马畜为伴,实则心思缜密如发,眼界深远,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当年天屿平定魔界内乱、横扫割据乱党,除却自身用兵如神,大半依仗秦老在幕后筹谋划策、步步布局,方能稳稳坐稳魔界战神之位。后因秦老倦于纷争,天屿便在凡界青竹林为他寻了一处清幽雅居,许他安度晚年,不问世事。
次日寅时,夜色未褪,天际仍是一片浓黑。卓斌不敢有半分耽搁,策马黑金全速疾驰,不过一个时辰,便抵达青竹林闲雅居外。
他翻身下马,整肃衣袍,轻叩木门,语声恭敬:“秦老,深夜叨扰,卓斌有事求见。”
屋内沉默片刻,一道沙哑却沉稳厚重的苍老声音缓缓传来,不缓不慢,自有风骨:“进来吧。”
卓斌轻推房门而入,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秦老虽年过古稀,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眼神清明锐利,正端坐案前慢煮清茶。见卓斌深夜疾驰而来、神色凝重,当即放下茶盏,语气淡然:“你星夜赶来,必是魔界出了牵动大局的大事。”
卓斌不敢有半分隐瞒,双手将天屿的亲笔书信呈上。
秦老缓缓展信,目光逐字扫过。随着阅信,他面上的闲适淡然渐渐褪去,神色愈加深沉,眉头缓缓锁起。
良久,他轻轻放下信纸,闭目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世事洞明的沉郁:“天屿这孩子,将我安置在此享清福,如今看来,我这晚年清闲,终究是享不成了。”
卓斌心头一紧,低声问道:“秦老,此事……竟已严重到这般地步?”
秦老起身缓步走到架前,取过外袍从容披上身,动作沉稳有度,声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边境结界生此阴毒异草,背后牵扯的从不是一方小事,三界格局,怕是要动了。卓侍卫,备马,动身吧。”
卓斌不敢多言,一路护持秦老隐秘赶路,避开所有耳目,将人稳妥安置在炉火驿站,确认万无一失,才策马返回魅盛宫。
此时天光微亮,晨霞初染。卓斌径直入内,低声向天屿回禀:“将军,秦老已平安安置在炉火驿站,全程隐秘,未惊动半分闲人。”
“辛苦了。”天屿微微颔首,紧绷的神色稍缓,“一路奔波,你先回房休整。让秦老也安心静养,待到晌午,我再亲自前往相见。”
“是。”卓斌躬身退下。
回到魅盛宫,洛灡天不亮便起身,轻手轻脚去往伙房,亲自打理早膳。
待到天屿走出寝殿时,一桌热气腾腾的早膳已然备好,整整齐齐摆在厅中。粉嫩绵密的桃花糕、清润解暑的绿豆糕、酥香精巧的蝴蝶酥、咸香适口的梅菜肉饼,还有一锅熬得绵稠软糯的芸豆粥,香气漫溢,满室都是温暖烟火气。
天屿望着满桌用心备至的餐点,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暖意,语气不自觉放得柔和:“今日一早,竟劳你费心备了这么多。”
洛灡擦净指尖,眉眼温软含笑:“这两日看你为霜煞草一事劳心,眉头始终未曾舒展。我于军政谋略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些家常吃食,让你稍稍宽心。”
天屿微怔,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你知晓我在查霜煞草一案?”
“自然知晓。”洛灡浅浅一笑,语气通透懂事,“你数次派卓侍卫前往镜河边境,又亲自远赴蓬莱比对草药,其中关节,我大略能猜到。你不说,我便不问,免得扰你心神,给你添累赘。”
天屿心头骤然一软,一股难言的暖意与欣慰漫过心口,他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语气温和:“不与你说,本就是怕你忧心。你本是来魔界闲游散心,不该被这些权谋纷争乱了心境。”
洛灡温顺一笑,眼底清亮:“我明白。”
“洛灡,你早已帮我渡过最大的难关。”天屿看着她,语气真诚郑重,“若不是你一眼辨出那株残草是霜煞草,点破剧毒与来历,我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不知边境埋着何等隐患。”
“不过是通晓几分药理,举手之劳罢了。”洛灡轻声道。
眼前女子的通透体贴、温柔沉稳,与他昔日在天界听闻的、娇纵顽劣、被众神宠坏的小公主形象,全然判若两人,彻底颠覆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
天屿静静望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轻声叹道:“从前在天界,我对你所知甚少,只当你是被捧在掌心、肆意随性的小公主,从未真正看懂过你。是我偏颇了。”
洛灡垂眸,指尖轻轻捻着衣角,语声轻软却坦诚:“在天界肆意调皮的,也是我。只是面对放在心上的人,总会不自觉收敛棱角,想把最安稳妥帖的一面展现出来。我只是怕,自己不够好,让你觉得累赘。”
天屿心头一震,再难按捺心底心绪,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笃定,语气沉缓温柔:“洛灡,你从不必刻意收敛,不必勉强自己周全。无论你是随性洒脱,还是温柔懂事,我倾心的,自始至终都是你。我从不会觉得你烦,更不会有半分嫌弃。”
洛灡抬眸望他,眼眶微热,眼神清亮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天屿,你这般好,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无论将来发生何事,我都会与你一同面对。”
天屿掌心微微收紧,眼底滚烫,郑重应声:“好。我与你,一同面对。”
晨光透过窗棂缓缓洒入,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温柔笼罩,暖意绵长,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