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在村里走了一圈。
没有活人。
那些尸体还在原地,躺着的、趴着的、靠着的,和昨天一模一样。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惨白惨白的,像是镀了一层霜。
他停在村东头最后一户人家门口。
这户人家离那口井最远,离村后的密林也最远。屋子不大,土坯墙,茅草顶,门板歪斜着,一推就开。
他探头往里看。
堂屋很小,一张歪腿的桌子,两条板凳。灶台在墙角,冷锅冷灶。往里是卧房,门开着,能看见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
没有尸体。
这户人家没人。
疆无法松了口气。
他走进屋,把婴儿放在桌上。婴儿还在睡,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
那具尸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疆无法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尸身跨过门槛,站在门边,面朝外。这是赶尸人的规矩——歇脚时尸身要面朝外,一旦有邪祟靠近,它们是第一道防线。
疆无法从布囊里掏出最后几张符纸。
只剩三张了。
他把一张贴在门楣上,一张贴在窗户上,一张贴在床头。又咬破手指,在门坎上画了一道血符。
镇魂阵。
简陋的,但应该够用。
做完这些,他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他低头看自己——黑袍烂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有山魈抓的,有尸王震的,有鬼手掐的,有自己摔的。新伤叠旧伤,旧伤结痂,新伤还在渗血。
他摸了摸怀里。
镇魂钱还在,冰凉。
那枚从井边捡来的铜钱也在,刻着“沅江”两个字。
他掏出那枚铜钱,对着光看。
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背面那两个字清晰——“沅江”。
沅江。
他渡沅江时,江雾里那声笑,还有那个白衣女人的影子。
这铜钱是谁的?
为什么会出现在井边?
他想不明白。
他把铜钱收回怀里,躺倒在床上。
床很硬,草席发霉,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可他顾不得了,眼睛一闭,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
他醒来时,屋里一片漆黑。
天黑了。
他坐起来,四处看。
婴儿还在桌上睡着,一动不动。那具尸身还在门边站着,面朝外,一动不动。门楣上的符纸还在,窗户上的也在,床头的也在。
一切正常。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竖起耳朵听。
屋外很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猫头鹰的叫声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又听屋里。
屋里也很静。
可这静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很轻。
像呼吸。
不是他的。
也不是婴儿的。
他看向那具尸身——尸身不会呼吸。
那呼吸声是从哪来的?
他慢慢下床,站在地上,仔细听。
呼——吸——
呼——吸——
很有节奏,一下一下。
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疆无法低头看床底。
床很低,床单垂下来,遮住了下面的空间。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下,伸手去掀床单。
手刚碰到床单,那呼吸声停了。
屋里静得可怕。
疆无法没动。
他盯着床底,等着。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什么也没发生。
他慢慢掀起床单——
床底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灰尘,和几根干草。
他松了口气,放下床单,站起来。
刚站起来,那呼吸声又响了。
这回更近。
不在床底。
在床边。
在他身后。
疆无法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堵土坯墙,墙上挂着一把锄头。
他盯着那把锄头,盯了很久。
锄头静静地挂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又去看床底。
床底还是空空的。
可那呼吸声还在响。
呼——吸——
呼——吸——
这回他听清了。
不在床底。
在床板里。
他伸手按在床板上。
床板是木头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他按到第三块时,那块木板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块木板边缘有一道缝,很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抠住那道缝,往上掀。
木板被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洞。
很深,看不清底。
那股呼吸声,就是从洞里传来的。
疆无法盯着那个洞,手按上别在腰间的柴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身——尸身还站在门边,面朝外,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婴儿——婴儿还在睡,也没动。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油灯,往洞里照。
洞不大,刚好能钻进一个人。洞壁很光滑,像是经常有东西进进出出。
他把油灯伸进洞里,往下照。
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下面是一个空间,不大,像是一个地窖。地窖里有什么东西堆着,黑乎乎的,看不清。
他正要把油灯再往下伸,那呼吸声突然加重了。
“呼——呼——呼——”
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疆无法猛地缩回手。
他盯着那个洞,看着洞口。
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他听见了声音——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洞壁上攀爬。
他握紧柴刀,往后退了一步。
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
惨白的,干瘪的,皮包着骨头,指甲有三寸长,黑得像墨。
那只手抓住洞口边缘。
接着是第二只。
两只手撑住洞口,往上用力——
一颗头从洞里冒出来。
疆无法看清了。
是一具干尸。
皮肉干瘪,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晒干的腊肉。脸是古铜色的,皱皱巴巴,五官扭曲。眼睛闭着,嘴却张着,露出满口黑牙。
它从洞里爬出来,站在床板上。
干尸很瘦,瘦得像一根柴,可它站得很直。
它站在床板上,面对着疆无法。
然后它睁开眼。
眼珠是黄的,浑浊的,像两颗发黄的玻璃球。那两颗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定在疆无法脸上。
它的嘴动了。
不是说话,是笑。
嘴角慢慢往上咧,往上咧,咧到耳根。
那张干瘪的脸上,挤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疆无法头皮发麻。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具干尸从床板上跳下来。
它落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它站在那儿,歪着头,看着疆无法。
还是笑着。
疆无法握着柴刀,盯着它。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很哑。
干尸没答话。
它只是笑。
笑着笑着,它的头慢慢转动,看向桌上的婴儿。
笑容更深了。
它往婴儿那边走了一步。
疆无法一步跨过去,挡在它前面。
干尸停下。
它抬头看着疆无法,那双黄眼珠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咯——”
像笑,又像别的什么。
疆无法一刀砍过去。
柴刀砍在干尸脖子上,砍进去一半。
干尸没有血。
它只是低头看着卡在脖子上的刀,又抬起头看着疆无法。
笑容还在。
它抬起那只干瘪的手,抓住柴刀,往外拔。
柴刀被它拔出来,扔在地上。
它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那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可它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摸了一下,然后继续看着疆无法。
它又张开嘴。
“咯——咯——咯——”
这回真是在笑。
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在响。
它笑着笑着,突然消失了。
不是跑,是消失。
就在疆无法眼前,凭空消失了。
疆无法猛地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
他看床底——空的。
他看门边——尸身还在,没动。
他看桌上——婴儿还在睡。
干尸不见了。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可地上那把柴刀还在,刀刃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是干尸的皮肉。
疆无法捡起柴刀,盯着那个洞口。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洞里看着他。
他走到洞口,蹲下,往里看。
黑暗里,亮起两点光。
是眼珠。
黄色的,浑浊的,直直盯着他。
那双眼珠下面,是一张脸。
干瘪的脸,咧着嘴,笑着。
它就在洞口下面,趴在洞壁上,仰着头,盯着他。
一动不动。
盯着。
笑着。
疆无法握着柴刀,和它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眼珠慢慢往下沉,沉进黑暗里,消失了。
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疆无法盯着那个洞,盯了很久。
他把床板盖回去,又搬来一张桌子,压在床板上。
然后他坐在桌边,握着柴刀,盯着那张床。
一夜没睡。
天亮时,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
疆无法站起来,掀开床板,看那个洞。
洞还在,黑漆漆的。
他找来一根长竹竿,伸进去捅了捅。
什么也没捅到。
洞很深。
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把床板盖回去,抱起婴儿,招呼那具尸身。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床静静地摆在原地。
床单垂着,遮住床底。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具干尸从洞里爬出来时,它站在床板上。
可它爬出来之前,那呼吸声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床底下是空的。
那呼吸声是从哪来的?
他盯着那张床,盯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一把掀起床单。
床底下——
什么也没有。
空的。
可那床板上,有几个凹坑。
他凑近看——是指印。
五个深深的指印,像是有人从床板下面,用力抠出来的。
指印的方向,是从床板往上抠。
也就是说——
那东西,曾经躺在床板下面,和睡在床上的人,只隔着一层木板。
疆无法看着那些指印,后背发凉。
他想起昨晚自己就睡在那张床上。
而那东西,就在他身下。
隔着床板,看着他。
笑着。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屋子。
身后,那张床静静地躺着。
床板上,那几个指印还在。
阳光照不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