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碎裂的清脆声响,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但安静只维持了不到两息。
躲在屏风后面的几十个死士瞬间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与此同时,湖心亭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上百名穿着黑色短打、手持精钢短棍和砍刀的护院,像潮水一样涌过汉白玉栈桥,将整个望月楼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刚才还端坐着品茶的名流们这下彻底慌了神,他们平日里高谈阔论,哪见过这种真刀真枪要命的阵仗。
“王老先生!使不得啊!这可是望月楼!”
“快让开!让我出去!”
一群穿着绫罗绸缎的读书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往角落里挤,桌椅被撞翻,名贵的糕点和茶水洒了一地。
王文渊站在台阶上,彻底撕下了那层伪善的面具,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杀意变得扭曲狰狞。
“今天谁也别想走!”王文渊指着大门的方向。“把门给我封死!谁敢往外闯,按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护院们立刻守住大门,明晃晃的刀刃逼退了几个想要逃跑的文人。
王文渊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大堂中央的江鸿。
“在这永春府,老夫就是王法!你哪怕舌灿莲花,今天也得把命留在这里!”王文渊冷笑着:“杀了你,老夫随便给你安个白莲教余孽的罪名,报到知府衙门,谁敢查我?”
几十个死士呈半包围的阵型,提着刀一步步向江鸿逼近,刀尖指着青砖地面,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徐庆的横刀已经完全出鞘,他像一座铁塔一样挡在江鸿右侧,粗糙的大拇指死死压在刀把上,浑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林思贤突然动了。
这个懦弱了半辈子、连被恶仆踩碎手指都不敢还手的穷书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他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江鸿的身前。
“公子!您快走!我烂命一条,跟他们拼了!”
林思贤闭着眼睛,缠着白布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声音里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他是个读书人,不懂武功,但他知道,什么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今日种种,皆因自己而起,今天如果江鸿死在这里,他林思贤就算活下去,脊梁骨也永远直不起来了。
江鸿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瘦弱背影,心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这书生骨子里全是软弱,没想到逼到绝境,还能榨出几分血性。
江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思贤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肩膀。
“退下。”江鸿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点身处绝境的慌乱:“王家的王法,管不到我头上。”
在林思贤错愕的眼神中,江鸿越过林思贤,往前走了一步。
他拍了拍徐庆的肩膀:“是时候了,再逼他们最后一把。”
徐庆紧绷的身子颤了颤,旋即放松了下来,抬头冲着那已经暴跳如雷神色狰狞的王文渊一笑。
王文渊看着这个跟农家汉子一样普通的汉子,却总觉得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冰冷又嘲讽。
徐庆伸手,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双颊一鼓,尖锐的哨声立刻传出去老远。
哨声刚起,湖心亭外的半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簌簌”声。
紧接着,一阵秋风卷过。
无数张白色的纸片,像冬日里的暴雪一样,从望月楼的屋顶、从湖对岸的树冠上、从半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几张纸片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大堂,落在青砖地上。
王文渊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纸张是最廉价的黄麻纸,上面印着粗糙但极大的黑字,通篇几乎都是大白话写成的,朴实无华,但字字诛心,句句骇人!
“王文渊,天启三年腊月,勾结知府衙门,强占城东良田三百亩,逼死佃农十三口。”
王文渊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忙不迭地,他赶紧捡起另一张飘落的纸片。
“王元徽,天启四年春闱,花银五千两买通考官,顶替寒门子弟赵二狗名额。”
“王氏书院,每年收受邻县贪官孝敬十万两,专作行贿之用。”
每一张纸片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王家这些年犯下的累累罪行,时间、地点、金额、人名,精确到让人头皮发麻。
尤其是最后一首简单到极致的童谣,差点让王文渊吓破了胆。
这些传单,便是昨夜白勉和徐庆威胁那管事的,用最快的速度刻版加急印制出来的,足足万份。
就在王文渊心已经凉到了底的时候,望月楼的院子外忽然传来了小孩子歌唱的声音。
“王氏书院黑呀呀,科举买卖把钱抓。搜刮百姓血汗钱,嘴上说着保皇家。偷人文章耍奸诈,欺负好人太霸道,永春百姓受欺压!”
江鸿知道,古代的底层百姓不识字,哪怕贴了告示也没人看,而这种最适合口口相传的童谣,可以在最快时间传遍整个府城。
打舆论战,江鸿自认为,在这个时代,应该还没人能玩得过他,这种肮脏手段,用在肮脏的人身上最为适合了。
“你……你到底干了什么!”王文渊拿着传单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抬起头,看着江鸿,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我只是帮王老先生,把你们王家的丰功伟绩,免费给全城的百姓传阅一下。”江鸿冷眼看着他:“现在,整个永春府的大街小巷,应该都已经飘满了这些纸片。”江鸿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你猜,外头那些个被你们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看到这些东西后,会不会冲进望月楼,把你们王家生吞活剥了?”
王文渊的心理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崩溃,他太清楚舆论一旦失控会对王家造成多大的影响了,别说王家,就是站在王家后面的那些人,也终会因为舆论的崩塌被牵扯出来。
当这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暴露在阳光下,那他们将彻底万劫不复。
而这种事,以往正是他们最擅长的手段。
他太清楚民怨沸腾是什么后果,一旦底层的怒火被点燃,别说上百个护院,就是调几千正规军来也压不住。
“给我杀了他!立刻杀了他!”王文渊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指着江鸿疯狂咆哮。
几十个死士不再犹豫,举起长刀朝着江鸿扑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湖心亭四周的木制窗户同时被一股巨大的外力撞碎。
木屑和玻璃渣四处飞溅。
几个浑身湿透、穿着紧身水靠的黑衣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水鬼一样,破窗而入。
他们手里握着短小精悍的军刺,动作快如闪电。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王家死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黑衣人从侧面扑倒。军刺精准地顺着肋骨的缝隙扎进去,直接切断了心脉。
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几具尸体就软绵绵地倒在了血泊中。
这群从水底摸上来的暗卫,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顶级杀手,他们对付这些只会拿刀吓唬平民的家丁死士,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大堂里的局势瞬间逆转。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王家引以为傲的几十个死士,已经躺下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吓得扔掉手里的刀,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守在门外的上百个护院见势不妙,刚想往里冲,就被徐庆带着几个暗卫死死堵在门口,徐庆手里的横刀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必定带起一串血珠。
护院们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顿时作鸟兽散,顺着栈桥往岸上狂奔。
王文渊瘫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一刻,他心如死灰
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势力,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王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江鸿踩着满地的碎瓷片和血水,一步步走到台阶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的王文渊。
“你的王法,到头了。”
江鸿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王文渊浑身一哆嗦,他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上滑下来,双膝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公子饶命!好汉饶命!”王文渊的额头拼命地往地上砸,砸得头破血流也不敢停下:“我有钱!王家在城外地窖里藏了三十万两白银!全给您!只求您留我们父子一条狗命!”
旁边的王元徽早就吓得尿了裤子,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这一对往日里自诩清流,无比骄纵的所谓“名士”,如今如丧家之犬一样摇首乞怜,
大堂角落里那些躲过一劫的名流们,此刻看着王文渊像狗一样磕头求饶,纷纷往后退去,生怕跟王家沾上一点关系。
“王老贼死有余辜!”
“我等早就看穿了王家的丑恶嘴脸!今日多谢公子替天行道!”
这些平日里吃着王家饭、拿着王家钱的文人,倒戈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江鸿连看都懒得看这群墙头草,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血泊中发愣的林思贤。
“林思贤。”江鸿喊了一声。
林思贤猛地回过神,赶紧跑上台阶。
“去把你的文章捡起来。”江鸿指了指掉在地上的卷轴:“然后,去知府衙门击鼓,这永春府的知府如果不想被外头的几万灾民撕成碎片,他就知道该怎么判这个案子。”
林思贤看着江鸿,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去捡卷轴,而是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江鸿面前。
“林思贤,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江鸿受了这一拜,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书生的笔杆子,将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半个时辰后。
王家大宅被折冲府的军士和暗卫彻底查抄。
永春府知府在看到漫天飞舞的传单和包围了衙门的愤怒百姓后,连官服都没穿整齐,直接下令将王家父子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王家后院的一处隐秘地下密室里。
火把将昏暗的空间照亮,四周的墙壁上堆满了装满金银珠宝的樟木箱子。
江鸿站在密室中央的书案前,白勉正带着几个暗卫清点账目。
“公子,这王家简直富得流油。”白勉拿着算盘,手指拨得飞快。“光是现银就有四十多万两,还有这些古玩字画,加起来少说也值二十万两。”
江鸿对这些金银并不在意,他的视线落在书案上一个被砸开的暗格里。
暗格里放着一摞厚厚的信件。
江鸿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红色的火漆印。
他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张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透着一股子急迫。
“王兄亲启:太孙虽死,然京中局势未稳。皇上迟迟未立新储。凤翔府那边传来消息,保皇税已备齐装车。只要这笔银子安全抵京,打通各路关节。世子当立,我等功成名就,指日可待矣。切记,沿途务必派死士护送,绝不能出半点差池,石岩县令绝笔。”
江鸿盯着信纸上的字,目光在“保皇税”、“世子当立”这几个字上反复扫过。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这所谓的保皇税,根本不是什么地方官敛财的私税。这笔庞大的资金,是反太孙党用来在京城运作、买通官员、甚至可能是雇凶谋害原主的经费!
而信里提到的“世子”,除了梁王世子江和,还能有谁?
江鸿在心里冷笑。
“好一个梁王世子。”
江鸿将信纸折叠起来,贴身收好。
这个信息差让他对当前的局势有了全新的判断。他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和世家门阀。现在看来,真正的敌人,早就坐在京城的那张大网中央了。
“老白。”江鸿转过身,看着正在清点银两的白勉。
“留下十万两给林思贤,让他接手王氏书院。”
江鸿大步走出密室,声音在阴冷的通道里回荡。
“剩下的银子全部装车。通知徐庆,让暗卫准备好快马。”
“咱们下一站,去凤翔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