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身旁刚并肩浴血、此刻却像被迷雾裹住的男人。
唇瓣动了动，憋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林渊，刚才那位前辈说的诸天万界，到底……”
“就是字面意思。”
林渊敛去纷乱心绪，转头看向灵汐，声线低沉却格外清晰。
“天武大陆，乃至整个大炎王朝，都只是一方被圈养的鱼塘。”
“鱼塘之外，才是真正的江河浩瀚。”
他没有和盘托出时衍的全部秘辛。
《无始经》、未来自身的伏笔，太过惊世，也太过私密。
只挑最核心、最颠覆认知的真相，用最简比喻道破。
“十二至高神，便是这片江海的执掌者。”
“我们修行的天书，与你恪守的武道，本是同源一体，却被他们硬生生割裂拆分。”
灵汐呼吸骤然一滞。
她自幼习得的武道传承，皆言武道没落只因天地灵气枯竭、天书体系挤压打压。
从未料到，背后竟是神明级别的棋局博弈，从根源便布下惊天阴谋。
难怪。
落日神庙的武神雕像，会与林渊的阴阳同修之力产生共鸣。
本出一源，血脉相通。
“所以……你要去雷泽神域？”灵汐瞬间抓住要害。
“非去不可。”林渊颔首，“集齐碎片，我才有资格掀翻这盘已定的棋局。”
密室穹顶，星光静静流淌。
气氛沉沉，压得人心头发闷。
林渊本以为她会心生怯意。
这般宏大又绝望的真相，早已超出王朝宗门弟子的认知边界。
换做常人，只会明哲保身，远远避开他这枚风口浪尖的棋子。
“我跟你一起去。”
灵汐话音落下，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林渊一怔，抬眸望去。
少女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眼底亮起火光，如一柄终于寻到归处的利剑。
“方才武神前辈赐你刀影时，我体内武道功法生出感应，指向东方。”
她语气笃定，字字铿锵。
“雷泽神域，就在大炎极东之地。”
“那里既有你要的机缘，也藏着武道一脉断绝千年的真正谜底。”
理由坦荡，不是意气相随，而是追寻自身大道。
林渊望着她清亮眼眸，心底掠过一缕暖意。
这条本就孤绝凶险的逆路，能有同道之人并肩，已是莫大幸事。
“好。”
他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二人不再耽搁，循原路折返，走出深埋地底的密室。
踏出神庙山门，正午烈日倾泻而下。
驱散地底阴冷，也让劫后余生的真切感扑面而来。
草木吐香，泥土微润。
远山连绵，风物依旧。
可林渊清楚，有些东西，已然彻底改写。
他环视四方，左眼银灰微光悄然亮起。
入目万物，皆化作最本源的能量流纹。
这是【虚空界盘】的衍生神通，融合空间之力后，洞察轨迹分毫毕现。
“找到了。”
林渊目光锁定神庙西北十里外的幽谷。
一团血色能量飘摇溃散，核心盘踞着一股熟悉阴冷灵力——是赵无极。
看来对方的血遁符品阶寻常。
再加上被【断浪刀·残影】重创本源，根本撑不起远距离遁逃。
“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林渊语气骤然转冷。
斩草，必除根。
赵无极知晓他太多隐秘，留着便是随身定时炸弹。
“要去杀他？”灵汐心思剔透，瞬间会意，“我同你一道，多一人多一分底气。”
“不必。”林渊摇头，“你损耗颇大，先行调息。”
“一个半残的灵宗，我一人足矣。”
语气轻淡，却透着绝对自信。
话音未落，脚下轻点。
身形如鬼魅没入山林阴影，悄无声息，疾掠而去。
十里山路，于他不过数息跨度。
转瞬抵达幽谷之外，林渊敛尽周身气息。
如蛰伏猎豹，隐于崖边巨岩之后，俯身俯瞰谷中情势。
谷内藏着一处天然石洞，洞口被巨石草草遮掩，是临时藏身据点。
赵无极的气息，稳稳盘踞洞内。
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林渊正要动身，神色陡然一凛。
真实之眼捕捉到数股强横气息，正从幽谷四方急速合围。
绝非合欢宗路数。
合欢宗功法邪淫，气息虚浮靡烂。
而这几股气息，阴冷死寂，如九幽恶鬼爬出世外，裹挟漫天血腥与怨魂嘶吼。
林渊按捺杀心，身形再沉，连呼吸都近乎凝滞。
半路杀出了别的渔夫。
嗖！嗖！嗖！
数道黑影自林间掠出，呈合围之势封死石洞所有退路。
站位刁钻，章法森然，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老者身披宽大连帽黑袍，脸上爬满诡异魔纹。
手中拄一根白骨法杖，杖顶骷髅眼窝，跳动两团幽幽鬼火。
“万魂殿……”
林渊心头瞬间浮出这个名号。
大炎王朝顶尖邪道宗门，以炼化生魂、炼制魂器立足，行事比合欢宗残忍百倍。
他们怎会寻到此处？
未等他思忖透彻，黑袍老者已然开口。
嗓音沙哑磨砂，似铁片摩擦，自带神魂震慑之力，在山谷间沉沉回荡。
“洞内合欢宗小辈，滚出来。”
石洞内，赵无极本就虚弱的气息猛地一滞，显然被这突来变故惊得心神大乱。
片刻后，巨石被灵力推开。
赵无极面色惨白如纸，左肩空荡荡残缺一片，踉跄走出。
望见黑袍老者一众，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鬼……鬼煞长老？您怎会亲临此地？”赵无极声音发颤。
万魂殿鬼煞长老，乃是与合欢宗宗主同级的老牌巨擘。
“老夫为何在此，你心里没数？”
鬼煞法杖轻点地面，阴恻恻冷笑。
“听闻你撞上一位身负阴阳同修秘法的奇才？”
“人交出来，老夫饶你全尸。”
阴阳同修！
巨岩后的林渊，心神骤然一沉。
瞬间想通所有关节。
赵无极不仅召了自家援兵，竟还把他的隐秘卖给了万魂殿这伙疯魔邪修。
分明是自己难逃一死，便想把水搅浑，引全修真界追杀他！
“前辈误会！那小子狡猾至极，早已遁走！”
赵无极眼珠急转，慌忙辩解，妄图祸水东引。
“跑了？”
鬼煞老者咧嘴狞笑，露出满口黄牙。
“老夫万魂幡可不会骗人。”
“它感应到，那道特殊灵魂，最后停留之地就在近处。”
“何况你身上，还沾着他极浓的气息。”
“要么，你乖乖把人交出。”
“要么，老夫将你炼为魂奴，自行搜捕。”
话音落下，一股森然杀机牢牢锁死赵无极周身。
赵无极吓得亡魂皆冒，色厉内荏嘶吼。
“老东西休要欺人太甚！我父赵天明！你敢动我，合欢宗与你万魂殿不死不休！”
“赵天明？”
鬼煞像是听到天大笑话，满脸不屑。
“待老夫擒得阴阳同修道果，炼化太古双主本源。”
“莫说赵天明，便是十二至高神亲临，也得给老夫退避三分！”
不再废话，白骨法杖重重顿地。
“动手！擒下，搜魂！”
刹那间，万魂殿弟子齐齐扑出。
阴风卷地，鬼哭狼嚎响彻山谷，灵力狂暴四溢。
邪修互搏，狗咬狗的大战轰然爆发。
“走！”
谷中灵力炸响、杀声震天之际，林渊当机立断，朝身后打出手势。
灵汐竟已悄然潜来，立在不远处凝神观战，手按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被林渊拉住，她眼底满是疑惑。
“现在是脱身最好时机。”
林渊以传音入密，声线精准落进她耳中。
“让他们内斗，我们趁乱远走。”
“我的体质已然暴露，再留此地，只会引来无穷追杀。”
灵汐瞬间了然。
这早已不是单纯寻仇，而是怀璧其罪。
他的阴阳同修之体，于邪道而言，是比天材地宝更诱人的唐僧肉。
她颔首收剑，再不犹豫。
二人借着谷中混战的灵力乱流与杀伐声响遮掩身形，如两片落叶自巨岩后悄无声息滑落。
转身朝反方向，全速遁逃。
风声呼啸耳畔，身后厮杀惨叫渐渐远去，终被山林隔绝。
两人一路向东，不敢有半分停歇。
专挑人迹罕至的深山险径穿行。
不知奔逃多久，天色渐沉，暮色压山。
身后再无半点追兵气息，二人才在一片无边黑沼前驻足。
空气弥漫潮湿腐臭，混杂淡淡雷电焦糊味。
黑色泥潭不时鼓起气泡，咕嘟破裂，散出刺鼻瘴气。
天穹乌云低垂，云层深处银蛇电光隐现，却无雷鸣震落，沉闷得让人窒息。
雷泽神域外围，黑水沼泽。
已然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