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嬴政如常临朝。
舌战群儒,批驳百官奏章。
一身帝王威仪,分毫未减。
那张面容深沉如渊,无人能从中窥见半分心绪起伏。
散朝之后。
内侍单独引着郎中令蒙毅,踏入章台宫。
蒙毅心性敏锐,甫一入宫,便察觉异样。
章台宫,本是始皇帝理政批奏之地。
往日戒备森严,却自有大秦中枢的鲜活气韵。
今日却静得瘆人。
宫女内侍脚步放得极轻,似连呼吸都不敢张扬,唯恐惊扰了殿中沉寂。
“臣,蒙毅,拜见陛下。”
蒙毅一身武将官服,身形挺拔如苍松。
甲胄未卸,显然刚巡完城防便被传唤。
无文臣圆滑世故,满身刚正铁血,立在雕梁宫殿间,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眼神澄澈,意志如钢。
那是尸山血海淬炼出的赤诚,此生唯忠嬴政一人。
这,正是嬴政独独召他的缘由。
蒙氏三代忠良。
蒙恬北境镇守长城,镇帝国北疆国门;蒙毅居中执掌郎卫,护帝王身侧安危。
蒙家,是大秦最锋利的剑,亦是嬴政最放心的盾。
更关键的是,蒙家世代兵家,只信军功皇权,向来对虚无缥缈的仙神方士之说,嗤之以鼻。
“平身。”
嬴政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随手放下案上竹简,目光落向阶下蒙毅。
“朕有一事,需你亲办,务必滴水不漏。”
“请陛下示下!臣万死不辞!”
蒙毅单膝跪地,声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力。
嬴政并未即刻颁令,抬手取过案上封存九转金丹的玉盒,缓缓开启。
丹华虽已内敛,依旧萦绕着一层超凡气韵。
“此为长生丹。”
指尖轻摩挲玉盒边缘,嬴政语气淡然无波。
“云中君一众方士进言,称此丹可延年无疆,乃是仙家至宝。”
蒙毅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他素来不信方士虚妄说辞,心知陛下恐被长生执念迷了心智。
可君前不可失仪,只得躬身垂首,缄默不语。
嬴政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更笃定自己的抉择没错。
“仙丹虽神,却逃不过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之理。”
“医家配药,尚需君臣佐使相辅相成,仙家至宝,亦难脱此道。”
嬴政声线沉稳厚重,仿若在钻研一门天地至理。
“此丹为君药,药力霸道无匹。若无臣、佐、使三药相辅,暗藏凶险不测。”
“朕要验证其真药性,查清它落入凡人身躯,会生出何等异变。”
蒙毅心底暗生疑惑。
查验丹药,自有太医、专职试药人,亦可动用宫中异兽,何须劳动他这位郎中令?
话语又说得这般隐晦玄妙。
他却未曾开口多问。
君命如山,无需揣测缘由。
“陛下深谋远虑,臣愚钝不及。”蒙毅沉声拱手,“请陛下明示,臣该如何行事。”
“好。”
嬴政沉声开口,字字清晰。
“朕命你,携此丹,以最快速度赶赴北地郡。”
“北地郡?”
蒙毅微怔。
那是北御匈奴的前线疆土,军管严苛,荒寂少人。
“正是。”
嬴政将玉盒递出,入手冰凉刺骨,让蒙毅心神骤然一凛。
“抵达北地大营,从死囚之中,择一名将死之人。”
“需体魄强健,最好是悍匪顽徒、被俘敌酋,生性悍不畏死之辈。”
话音陡然压低,裹挟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暗中喂其服下此丹。你亲率心腹,日夜看守监视,逐时笔录。”
“饮食起居、言语气力、神智变化,乃至发丝肤纹分毫异动,皆不可疏漏半分!”
“若难寻合适死囚,或是中途生变,便择一头垂老战马、濒死猛虎,也须将此事办妥。”
“观察时限,整整十日。”
“十日期满,无论结果如何,即刻封存笔录,八百里加急,亲手送回朕手上,不得经第三人之手。”
嬴政起身,缓步走到蒙毅身前,目光沉沉,一字一顿。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若有第三人泄露,你我君臣缘尽。”
短短八字,如山压顶,沉沉砸在蒙毅心头。
他瞬间彻悟。
这绝非单纯验丹这般简单,背后藏着陛下深不可测的布局与算计。
“臣以蒙氏三代荣耀起誓!”
蒙毅双手捧紧玉盒,重重叩首。
额头撞在冰冷金砖上,发出沉闷咚响。
“此事若有半句外泄,臣提头来见!”
望着蒙毅身形决然踏出殿门,渐渐消失在宫廊尽头。
嬴政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几分。
这是他踏出的第一步。
在仙神遍布天地的监察巨网之外,亲手搭建一条完全属于凡人、只忠于他的隐秘渠道。
蒙毅,便是这盘棋局里,第一枚落定的基石。
夜深。
章台宫侍从尽数摒退,殿内空旷寂寥。
嬴政独坐案前,抬手取出贴身藏着的玄鉴祖玉。
玉质温润,一缕清冽凉意漫涌周身,稍稍抚平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帝辛……”
他闭目凝神,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竭力回想梦中摘星楼血火倾覆的画面。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天机入梦。
他要主动叩门,撬开被尘封千年的人道秘辛。
意念高度凝定的刹那,胸前祖玉骤然发烫。
一股远比昨夜清晰的信息流,轰然涌入脑海。
不再是零碎杂乱的虚影,竟生出几分条理脉络。
“……人皇剑……已断……散落三界……镇压人道气运……”
“……残片首现……藏于东海之眼……龙族怨气封印……速往取之……”
“……仙神已警觉……行则有危!”
断续意念流转间,一幅模糊地图虚影在识海一闪而逝。
虚影中心,是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周遭隐现锁链盘绕之形。
东海之眼。
人皇剑残片。
嬴政骤然睁眼,呼吸微促。
原来被斩断的人道根基,便是人皇圣剑。
帝辛陨落前夕,竟自碎圣剑,分落三界,只为留存人道最后火种。
这枚残片,是帝辛留给他的第一份遗泽,亦是他重铸人皇道统的唯一希望。
可“仙神察觉,危”六字,又如冰水倾头,瞬间浇灭心头躁动。
玄鸟卫指挥使季玄刚离咸阳,他若贸然奔赴东海寻宝,无异于自投罗网,送入仙神眼底。
不可妄动。
嬴政强压心神,冷静思忖。
眼下最要紧之事,是寻一处隐秘巢穴。
一方可从容布局、避开天上仙神窥探的安身根基。
他如今在外人眼中,依旧是那个痴迷长生、笃信方士的人间天子。
那就借这身皮囊,顺势布局。
次日早朝。
嬴政一反往日沉稳,面露倦怠疲色。
当着满朝文武直言,咸阳宫俗事缠身,红尘喧嚣扰心,不利于静心炼丹,恐玷污仙家灵气。
当即下旨,将宫中所有炼丹方士、丹炉器物,尽数迁往骊山离宫。
朝堂一片哗然,却无一人敢直言反驳。
紧接着,第二道旨意紧随而下。
以护卫仙丹需心志纯粹、不染俗尘为由,大规模轮换骊山离宫禁卫防务。
一批与方仙道、玄鸟卫毫无牵扯,出身行伍、战功累累的中下武将,被破格提拔,调入离宫卫队执掌防务。
无人知晓。
这份调任名单上的每一人,皆是嬴政深夜灯下,翻看蒙毅呈上的密档,亲自一笔一圈敲定。
他们不懂天机玄理,不识灵气仙法。
只知军令如山,只认帝王号令。
手中刀锋,唯听嬴政之命。
数日转瞬而过。
骊山离宫。
夜色浓如墨染,新建观星阁灯火通明。
此处已成嬴政隐秘议事之地,远离咸阳中枢,更偏远,也更安全。
嬴政负手立在窗前,遥望咸阳城万家星火,神情冷峻如霜。
一道黑影鬼魅般掠过层层哨卡,悄无声息落至阁楼之下。
片刻后,满身风尘的蒙毅大步入阁,单膝跪地。
“陛下,臣,回来了。”
嗓音沙哑干涩,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震撼,还有一丝极淡的惊惧。
嬴政缓缓转身。
并未开口问询结果,也未去触碰蒙毅呈上那蜡封严密的竹简笔录。
只看他神色,便已洞悉一切。
心底最后一丝对仙道尚存的微弱善意幻想,此刻彻底碎裂成灰。
余下的,只剩万年玄冰般的寒凉,与不破不立的决绝。
他日日服食的所谓长生仙丹,从不是续命灵药。
是潜移默化扼杀凡人意志的剧毒。
仙神以温水煮蛙之策,妄图将他这位人间帝王,雕琢成顺天听命、毫无自主的行尸走肉。
嬴政眼底无暴怒戾气,只剩一片死寂沉寂。
那是狂风暴雨降临前,最慑人的宁静。
“起来吧。”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随朕来。”
他并未在观星阁议事,转身走向阁楼后方一道隐秘暗门。
蒙毅虽满心疑惑,依旧起身,紧随其后。
机括轻响,厚重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露出一条幽深往下的地下甬道。
嬴政手提一盏孤灯,率先迈步走入。
摇曳火光将他背影拉得颀长孤绝,宛若一尊自万古沉睡中,将要苏醒的人皇古神。
甬道尽头,是一间巨石垒砌的密闭密室。
四壁光滑无缝,隔绝一切气息外泄。
石门在蒙毅身后轰然闭合。
断了外界光影,隔了天地窥探。
密室之内,唯有君臣二人。
足以颠覆大秦基业、粉碎人间仙神信仰的惊天真相,即将在此,彻底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