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赵商女在电话里把云南被拐儿童的位置,和郭宇昌的联系电话透露给了陈比南。今天上午,他照例给她带来了外卖,并带来消息。
“玉希市那边联系了几个租客。他们说2008年三叔死后,他们不知道,租金还是照常交——交给谁?交给付云通。一直交到2011年6月,才知道三叔早就没了。就不交了。付云通收不到钱,跟他们说——原话——”他顿了顿,像是要把那句话原样复述出来,“‘不管是交给我,还是交给民政局,这笔房租你们总是要出的。但如果交给我,就等于用这笔钱给三叔赎罪。’”
赵商女正把吸管插进豆浆杯,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插。
“玉希市那边据此推断,付云通应该知道孩子们的下落——但他们还不知道,这边已经拿到了郭医生的电话和孩子们的具体地址。”陈比南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磨平上面的毛刺,放在她面前。“老周已经把线索移交过去了,接孩子的事,得玉希市那边来办,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
赵商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陈比南也没有往下说。他没有告诉她,玉希市那边接到线索后反应很大——不是不快,是太重视了。他们连夜调取了郭医生在旧版乡村医生注册系统里的登记信息,确认了他从2007年起就没有再更新过执业地点。而海安这边,老周一大早就被金所长叫去开会,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关于本地历年被拐儿童的协查通报。玉希市想把完整的受害者名单核对清楚再通报媒体,海安市则想先核实本地失踪儿童的信息再统一上报。两边都在抢时间,但抢的方向不一样——玉希市要尽快把孩子们从山里接出来,海安市则要尽快确认娥山县山里有没有海安的孩子。
这些事他没法跟赵商女细说。说了,就变成警方内部情报的泄露;不说,她又会觉得他在隐瞒什么。他只能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看着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商女姐。”他叫她。
他坐在她对面,他说过他想听的,她想讲的,还没来得及聊。而现在,这些内容都毫无疑问地落在付云通这个人身上。但他又不太敢细问——一个重大案件的关系人,和商女姐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牵连。他怕知道得太多,将来面对领导的汇报,反而做不到如实交代。但更多的不敢,是怕问出了口,却听不到她的回答。那还不如不问的好。”
她抬起头看他。
“噢,”他也吸了一口豆浆,“有没有感觉太淡?”
“正好。”她说。
……….
海安市航空学院在卫海镇东北角。
学院大门不宽。两根灰白石柱,一道弧形横梁,横梁上架着一架飞机模型。等比例缩小。机头朝向东南。银漆斑驳,露出红褐色防锈底漆。但机翼角度精准,铆钉紧咬。这架模型是第一届毕业生手工打造的。
大门两侧的围墙上爬满常春藤。正对大门是一条笔直的路。路不宽,但很长。两旁的香樟少说几十年树龄,树冠在空中交握,搭成一条墨绿色的拱廊。
左手边是航管楼。六层。浅灰瓷砖。右手边是图书馆。比航管楼矮两层。占地更大。外形像被削掉塔尖的航空控制塔。
再往里走,是机库。停着几架退役的运-5和初教-6。
教学区背后,是凌霄泽。原先是一片低洼盐碱滩。建校时改造成人工湿地。引海水进来,绕一圈又从南边闸口流出去。水面上架着几道蜿蜒木栈道。栈道两侧种着芦苇和香蒲。这个季节,芦苇已抽了银灰穗子。风一吹,整片芦苇荡哗哗响。
初冬的早上,赵商女一个人拄着拐杖,叫车过来的,她没有告知任何人。
她的思绪飞回到玉希市走仙桥下的那段日子。她不知道付云通的收入来源,他总是行踪不定。如果缺钱,手工小组还是有点小收入。他也没有野心去搞修理,不像缺钱。也没有因为偷窃被抓过——她第一次见他时,他已经二十岁,如果被警察抓到,是要被判刑的。可是没有。2011年,租客们一停缴租,两个月后他就在浦安区被抓了。是不是那些孩子的缘故?如果他之前都不曾偷窃过,那三叔教他开锁干什么?养着他肯定要让他去偷,不可能只是收租。那他以前还是偷过的,或者是被逼去偷的。直到2008年三叔死后,没有人逼他了,他又有租金来源,就不想偷了。接下来到2011年6月,租金收不上来,8月份他又去偷了。他偷来的钱中大约有一部分要拿回去给了孩子们用。
她叹了口气。他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今天一定要他统统讲了。但都讲了呢?我们还在一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