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夜。府里张灯结彩，刘大人却称病不出席家宴。陈师爷坐主位，酒过三巡，他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何先生这段日子辛苦了。来，陈某敬你一杯。”
全桌人都看过来。我盯着那杯酒，忽然笑了：“师爷，我这两天也染了风寒，喝了药，不能饮酒。”
“一杯不妨事。”
“真不行。”我站起来，声音提高，“我这个人吧，胆子小，怕死。尤其是怕喝了不该喝的东西，像老赵头那样，‘失足’掉进井里，连手指头都摔丢了三根。”
满桌寂静。烛火噼啪炸了一声。
陈师爷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他慢慢放下杯子：“何先生，这是醉了。”
“我没醉。”我扫视一圈，看见那些躲闪的眼神，“我就是好奇，地窖里那位……到底‘吃’了多少根手指头，才够长出一双完整的手？”
“轰”一声，桌子被掀翻了。陈师爷身后两个家丁扑上来，我把早就攥在手里的辣椒粉撒出去，趁他们捂眼惨叫，转身就往后院跑。
我知道地窖在哪，我知道钥匙在陈师爷身上——刚才敬酒时，我看见他腰上那串钥匙了。
我冲进祠堂，撞开暗门，用那串钥匙一把把试锁。手抖得厉害，试到第三把才打开第一道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何迁！你现在停下，我保你全尸！”陈师爷的吼声传来。
我咬牙，继续开第二道、第三道锁。最后一道锁弹开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出来——正是刘玉书说的，烧焦的头发混着供香，还带着浓烈的、血肉腐烂的甜腥。
我推开门，冲下台阶。
地窖比我想象的深，也大得多。四壁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照出中央一个……一个巨大的、用血画成的符阵。符阵中央，坐着个“东西”。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那东西勉强是个人形，但全身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鳞片状的纹路。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凹陷的黑洞，对应着眼睛和嘴的位置。而它的手——天啊，那双手，每只手有八根手指，每一根都长得畸形，关节一节节凸起，就像刘玉书偷出来的那些骨头。
此刻，它正用那十六根手指，捧着一截还滴着血的人手，像在啃甘蔗一样，慢慢咀嚼。
“又……来一个。”它转过头，三个黑洞“看”向我，声音嘶哑，“这个……闻起来，很会‘说话’。”
我喉咙发紧，一步步后退：“你……是什么东西？”
“我？”它歪了歪那没有脸的“头”，“我是刘家的‘守护神’啊。一百二十年了……刘家人给我供奉血肉，我保他们官运亨通。公平交易，是不是？”
脚步声在地窖口停下。陈师爷举着火把冲下来，看见我，又看看那东西，脸色惨白：“你……你怎么敢惊扰‘老祖’！”
“老祖？”我笑出声，眼泪却下来了，“陈师爷，你管这吃人的怪物叫老祖？”
“它不吃人。”陈师爷喘着粗气，“它只吃……多余的部分。手指，脚趾，耳朵……那些不影响活命的部位。老赵头是自己贪心，想偷供奉的银器，被老祖惩罚……”
“那三少爷看见的井里的人呢？”
陈师爷沉默了。
那东西却咯咯笑起来，声音像碎玻璃在刮：“那个小娃娃……眼睛倒是尖。刘知府每月十五下来，是给我‘送料’。新鲜的、刚切下来的……部件。他穿着黑衣，从井道爬进来，免得被人看见。有一回，被那娃娃瞧见了背影。”
我全明白了。刘知府每月十五下地窖，是来献祭活人的肢体。而被献祭的人，就是像老赵头这样的“失踪者”。刘玉书撞见了，吓得神志不清，开始胡言乱语——而那些“胡话”，句句都是真相。
所以刘府才需要我。不是圆谎，是把血淋淋的真相，包装成荒唐的疯话。
“你们……杀了多少人？”我声音发颤。
“都是为了刘家！”陈师爷眼神狂乱，“没有老祖，刘大人能从小小知县爬到四品知府？能在这嘉兴府一手遮天？何迁，这世道，想要往上爬，总得付出代价！不过是几个贱民的手指脚趾，换刘家百年荣华，不值吗？”
“不值。”我听见自己说。
那东西忽然动了。它丢开手里的人手，十六根手指像蜘蛛腿一样张开，朝我爬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这个……很会圆谎。”它嘶嘶地说，“我要他的舌头。吃了，我就能替刘家……说更多的‘话’了。”
我转身就跑，却被陈师爷堵住去路。他手里多了一把短刀：“何迁，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聪明，又太不听话。”
后面是吃人的怪物，前面是举刀的人。我退到墙角，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手在身后摸索——
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陈师爷扑上来的瞬间，我抽出砖头狠狠砸在他头上。他闷哼一声倒下。那东西却已到面前，十六根手指朝我脸上抓来，嘴里腥臭的热气喷在我脸上。
我抄起地上燃烧的火把，捅进它脸上其中一个黑洞。
尖锐的、非人的惨叫爆发出来。那东西疯狂扭动，撞翻了长明灯。火苗蹿上它青灰色的身体，像点燃了浸油的布，瞬间蔓延。
“不——老祖！”陈师爷爬起来想去扑火，却被那着火的东西抱住。两个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在密闭的地窖里回荡，像地狱传来的合音。
我连滚爬爬冲上台阶，身后是熊熊烈火和越来越微弱的哀嚎。冲出地窖时，整个祠堂都已烧着。我瘫在雪地里，看着冲天的火光，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刘府的人尖叫着救火，可那火势太猛，转眼吞没了半个后院。
天亮时，祠堂和地窖烧成了白地。废墟里清出两具焦尸，一具是陈师爷，另一具形状古怪，官府说是“被烧变形的供奉神像”。
刘知府“悲痛欲绝”，告病还乡。刘玉书被送往外地“养病”，再没回来。
我呢？我领了剩下的酬银，离开了嘉兴府。
但有些东西，是走不掉的。
每到阴雨天，我右手的无名指就会隐隐作痛——那天地窖里，那东西抓住我手腕时，一根过分长的手指，曾经刺破我的皮肤。
而我最近开始做梦。梦里我坐在一个血红的地窖里，用十六根手指，捧着一块东西，慢慢啃食。
醒来时，我总是第一时间去看镜子。
镜子里，我的脸还没变。可我的舌头，不知何时，已经能舔到自己多出来的、第七颗牙齿了。
很尖。很利。
像某种东西，正慢慢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