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嘉兴府这地界儿,从来就没太平过——这话是陈师爷抿了第三杯黄酒时,眯着眼对我说的。
我叫何迁,是个“圆谎人”。这行当说来可笑,就是专替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把那些说漏嘴的、吹破天的、见不得光的荒唐话,给兜圆了。
陈师爷雇我的时候,银票在油灯下泛着潮气,他说:“刘知府府上,最近不太干净。不是鬼祟,是活人那张嘴——他家三少爷,撞邪似的,专说些要人命的胡话。”
“撞邪”是个幌子,我懂。知府家的秘密,比地窖里的陈年腌菜还多,还呛人。
进刘府是腊月十三,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裹尸布。三少爷刘玉书住在西跨院最里头,我才绕过影壁,就听见他尖着嗓子在喊:“昨夜里井口爬出个人!浑身湿透,指甲缝里都是青苔!”
几个丫鬟白着脸碎步走开。领路的婆子嘴唇发颤:“您、您多担待,少爷这病……时好时坏。”
刘玉书本人瘦得脱了形,两只眼却亮得骇人。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不正常:“你信不信?井里那个人,是我爹。”
我头皮一麻,脸上还笑着:“少爷说笑了,知府大人今早还升堂呢。”
“那是白天!”他凑近,呼出的气带着股奇怪的腥甜,“夜里他就从井里出来,在院子里走,一步一个水印子。天亮前又爬回去——你不信?今晚你看,井沿上肯定有泥!”
陈师爷给我的吩咐就一条:三少爷说什么,你就圆什么,圆到府里上下都觉得,是少爷疯了,不是真有事。
可这第一桩,就棘手。
晚饭时果然有丫鬟小声议论井沿的湿泥,管事的骂她眼花了。我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也难怪少爷误会。昨儿半夜,我起夜时瞧见厨房老王拎着桶去井边——说是夫人想喝清晨第一吊井水煮茶,让先冲洗井沿。老王脚滑,摔了一跤,桶里的陈水泼了一地。”
众人“哦”了一声,低头扒饭。只有坐在末席的一个老花匠,抬眼深深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让我后颈发凉。
第二桩来得更快。三日后,刘玉书冲进正堂,当着来拜会的粮商的面,指着墙上祖宗的画像尖叫:“他眼睛在动!昨天我看他眨眼了!还流血泪!”
满堂死寂。知府刘大人的脸从青转到黑。我忙上前搀住少爷,扬声道:“诸位莫惊!少爷这是癔症又犯了——前几日府里修缮祠堂,画像受了潮,颜料晕开,看着就像泪迹。至于动……是少爷连日在窗前读《山海经》,眼花了。”
粮商们打着哈哈告退。刘大人把我叫进书房,递来一封银子:“圆得好。但玉书再说这种话,你就说……是前些日子误食了毒蘑菇,产生幻象。”
“什么蘑菇能让人连看七八日幻象?”我问。
刘大人盯着我,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那就再加一味,梦游症。”
从那天起,我觉出这府里不对劲。不只是三少爷,连下人都透着古怪。他们走路总是踮着脚,说话从不交头接耳,夜里各屋熄灯奇早,好像生怕光亮照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腊月二十,刘玉书把我拽到他房里,插上门闩,从床底拖出个木匣子。里头是几块骨头,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我从地窖偷的。”他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发抖,“那不是猪骨牛骨——你看这关节,这形状,是人的指骨。但、但又不太一样……指节太长了,长得不像人。”
我脊背窜上一股寒气。嘴上还得圆:“少爷,这怕是哪个下人偷藏的药骨,虎骨之类,看起来是有些奇形怪状……”
“地窖里还有很多。”他打断我,眼神直勾勾的,“我爹每月十五子时,都会一个人进去,卯时才出来。有一回我偷偷跟着,闻到里面飘出来的味道……像烧焦的头发混着供香。”
我当晚就去找了陈师爷。他听完,慢慢用杯盖刮着茶沫:“何先生,你的差事是圆谎,不是查案。”
“可如果谎话底下压着人命呢?”
“那你就把谎编得更像真的。”他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像耳语,“刘大人是四品知府,他要是倒了,嘉兴府得有多少人跟着掉脑袋?你、我、这府里上上下下,谁都活不了。有些事,烂在地窖里,对谁都好。”
我忽然明白了——我不是来圆谎的,我是来封口的。用一张又一张漂亮的谎话,把真相活埋。
腊月二十二,出事了。
看守后门的老赵头死了。说是失足掉进枯井,脖子摔断了。可我发现时,他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条,上面用金线绣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更怪的是,老赵头的尸体,右手少了三根手指。切口整齐,像是用极快的利刃切断的。
刘府对外说是井里杂物割的。可我趁夜摸到那口枯井边,用手摸了摸井沿内壁——光滑的,连个毛刺都没有。
我盯着那块红布条,忽然想起刘玉书匣子里那些过长的指骨。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冒出来:那些骨头,会不会是……多出来的指节?
当夜,我没睡。子时前后,我溜到地窖附近蹲着。地窖入口在祠堂后头,平时用三道锁锁着,钥匙只有刘大人和陈师爷有。
约莫子时三刻,人影来了。不是刘大人,是陈师爷。他左右张望,开锁进了地窖。我心跳如鼓,犹豫再三,跟了上去。
地窖门虚掩着。我刚凑近门缝,就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是陈师爷,还有一个陌生的、嘶哑得像破风箱的声音在说话。
“……还差三个……月圆之前……”
“知道,正在找。但要干净,不能再像老赵头那样,闹得人心惶惶。”
“心?你们人还在乎这个?”那声音笑了,笑得我浑身汗毛倒竖,“快点,我‘饿’了。饿了,就忍不住要自己出来……找吃的。”
我捂住嘴,一点点后退,却在黑暗中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
地窖里的声音停了。
我转身就跑,听见身后门被猛然拉开的声音,还有陈师爷压低的惊呼:“谁?”
我拼命跑回住处,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块红布条被我攥得湿透。
第二天,府里气氛明显变了。下人们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连平时送饭的小厮都不多话。刘玉书被“请”去了别院“静养”,据说病重,不见外人。
我知道,这是冲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