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苏棠躺在产房的床上,疼得把床单攥出了洞。她上一世三百斤的体重都没这么疼过,现在这具身体虽然养了三个月长了二十斤,但还是扛不住宫缩的力道。
护士在旁边喊:“用力!再用力!看到头了!”
苏棠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劲——不对,她还没奶,她使出了吃播时啃完一整只烤全羊的劲。
一声啼哭。
男孩。
护士把浑身皱巴巴的婴儿抱起来,脐带还没剪,小东西已经哭得整个产房都在抖。苏棠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肚子又开始疼了。
“还有一个!”助产士喊。
苏棠骂了一声脏话,继续用力。
第二次啼哭。
女孩。
两个孩子被放在她胸口,一左一右,不哭了。男孩闭着眼,女孩睁着一只眼,另一只还闭着。两个人同时把头转向病床旁边的桌子。
桌子上放着王妈带来的牛奶和面包。
牛奶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他们会说话!他们会说话!”
苏棠愣住了。
面包也喊:“不是现在会说话!是以后!他们以后能听见我们说话!”
苏棠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小东西。男孩嘴张着,像在打哈欠,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是在笑。女孩盯着那杯牛奶,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守护者后代继承能力——天生听见食物真话。检测到两名新生儿,能力稳定,无需宿主干预。】
苏棠盯着那行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向王妈,王妈正抹眼泪,显然没听见牛奶说话。她又看向门口——秦墨站在那儿,靠墙,双手插兜,看着她和孩子,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听见了吗?”苏棠问。
秦墨摇头:“我只听见钱的声音。你孩子以后会很能挣钱。”
苏棠翻了个白眼。
护士把孩子抱去洗澡、称重。男孩三公斤二,女孩两公斤八。苏棠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眼的灯,笑了。她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妈走过来:“少奶奶,你别哭了,月子里不能哭。”
“我没哭。”苏棠擦了擦眼泪,“我是高兴。”
三个月后。
判官APP正式上市。不是应用商店上架那种上市,是正儿八经在纳斯达克敲钟那种上市。秦墨站在台上敲钟的时候,苏棠没有去——她在家喂奶。
但她的脸出现在了时代周刊的封面上。标题是:“中式赛博判官——苏棠如何用食物改变世界。”
封面照片是她抱着两个孩子吃火锅的偷拍图。不知道谁拍的,但拍得不错,她笑得很自然,两个孩子一人抓着一根青菜往嘴里塞。
苏棠把杂志放在茶几上,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判官APP上。配文:“封面图比我本人丑。”
评论区一秒破万。
苏棠没有看评论。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喂奶。男孩吃得快,女孩吃得慢,两个人吃东西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像她,她上一世吃播的时候也吃得快,但这一世她学会了细嚼慢咽。
手机震了。秦墨的消息:“今晚年夜饭。许家豪宅。我让人准备了火锅。”
苏棠回复:“那栋楼现在是我名下,别再叫许家豪宅了。”
“那叫什么?”
苏棠想了想:“苏宅。”
秦墨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年夜饭。
苏棠、秦墨、王妈、两个孩子,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火锅是铜锅,炭火通红,红油翻滚,白汤冒泡。桌上摆了二十多盘菜——羊肉卷、肥牛、毛肚、虾滑、鸭肠、午餐肉、青菜、豆腐、金针菇、藕片、土豆、红薯粉……
王妈站起来给大家倒饮料。苏棠的杯子里是酸梅汤,秦墨的杯子里是白酒,王妈的杯子里是白水。两个孩子的杯子里是奶——一个是母乳,一个是奶粉,分不出来。
苏棠举起杯子:“敬这一年。”
秦墨也举杯:“敬我们的赛博判官。”
王妈端着杯子,手有点抖:“敬少奶奶。”
两个孩子不会说话,但他们的嘴也没闲着——都在喝奶。
苏棠喝了一口酸梅汤,放下杯子,夹了一块毛肚。毛肚在锅里烫了七上八下,刚放进嘴里就喊了一句:“熟了熟了!可以吃了!”
苏棠嚼了两下,咽下去。
羊肉卷在锅里翻滚,喊:“我也熟了!捞我捞我!”
虾滑在锅底沉着,闷声闷气地喊:“再煮一会儿,我里面还没熟。”
苏棠笑了,把羊肉卷捞起来,蘸了麻酱,吃进嘴里。
饭吃到一半,王妈突然问了一句:“许铭言……现在怎么样了?”
苏棠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她当然知道许铭言怎么样了。判官APP上每天都有人发监狱里的消息,她不想看都不行。
许铭言疯了。
不是装的,是真疯了。
他进监狱的头一个月还正常,每天吃饭、放风、见律师。但第二个月开始,他听见墙壁在说话。不是幻觉——规则反转之后,墙壁真的会说话。他对面牢房的犯人说他每天对着墙壁吼“闭嘴”,吼一整夜,狱警换了几次牢房都没用,因为每一面墙都在说话。
他听见墙壁说他有罪,听见天花板说他伪造账目,听见铁窗说他买凶杀人。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像一千个人在他脑子里开菜市场。
不到两个月,他就崩溃了。不吃饭,不睡觉,每天缩在角落里抱着头喊:“别说了……别说了……你们这些食物闭嘴……”
第三个月,狱医诊断他有严重精神障碍,转到单独囚室。单独囚室的墙也说话,但至少没有其他犯人吵他。
但他还是疯了。
苏棠放下筷子,看着王妈:“疯了。永久单独囚禁。”
王妈叹了口气:“作孽。”
苏棠没接话。她夹了一片午餐肉放进嘴里,午餐肉在嘴里喊:“他活该。”
苏棠嚼了两下咽下去,没说话。
秦墨突然开口:“林宛如出狱了。”
苏棠抬头看他。
“判了六个月,加上拘留的时间,前阵子出来的。”秦墨倒了一杯酒,“她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想隐姓埋名过日子。”
苏棠问:“然后呢?”
秦墨笑了笑:“然后第一天去菜市场,案板上的猪肉喊了一句——‘大家快跑!这女人身上有孕妇的血腥味,她害过人!’”
王妈吓了一跳:“猪肉会说话?”
秦墨看她:“您听不见?”
王妈摇头。
苏棠解释:“只有我和我孩子能听见。别人听不见。”她转头看秦墨,“你怎么知道猪肉喊了什么?”
“我能听见资本的声音。猪肉的喊话上了热搜,推高了一家中型屠宰场的股价。”秦墨喝了口酒,“因为那家屠宰场的猪‘会说话’,网友觉得有灵性,买爆了。”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墨继续说:“全市场的人围观林宛如。她跪在地上哭了半个小时,后来自己去了派出所。警察问她来自首什么,她说——‘走到哪儿食物都骂我,我活不下去了。’”
王妈又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苏棠没说话。她把锅里的虾滑捞出来,吹了吹,放进嘴里。虾滑在嘴里喊:“我终于熟了!等了你三分钟!”
苏棠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想起三个月前,林宛如在天台上伸手推她的那个瞬间,想起她倒在楼梯上抱着肚子喊疼的那个瞬间。那个时候她以为林宛如会坐牢很久,没想到只判了六个月。
但她现在觉得,坐牢不是对林宛如最大的惩罚。
走到哪儿都被食物骂,才是。
王妈又问了一句:“许母呢?”
秦墨放下酒杯:“心脏病。抢救过来了,但身体垮了。她现在住在疗养院里,不能说话了。”
“不能说话?”
“中风。半身不遂,嘴巴歪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秦墨的语气很平淡,“但她还能听见。她病房里的食物天天骂她,她能听见,但说不了话,骂不回去。”
王妈没有再问。
苏棠把最后一片羊肉卷吃完了。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已经恢复到平坦的肚子——虽然刚生了孩子,但她恢复得快,三个月就瘦回去了,只是还差十斤才到穿越前的体重。
桌上还有半锅汤,几盘没吃完的菜。铜锅里的炭火渐渐暗了,汤不再翻滚,只剩下零星的气泡。
两个孩子喝完了奶,被王妈抱到旁边的婴儿车里。男孩睡着了,女孩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的吊灯。
苏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在下雪。
除夕夜的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街道上没什么人,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像是从别的年代传来的回音。
苏棠掏出手机。判官APP的下载量已经破亿了,求助列表里永远有几千条未处理的消息。她翻了两页,回复了其中一条:“明天直播处理。等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到餐桌旁。
秦墨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喝点热的,别着凉。”
苏棠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红茶,加了糖,甜的。
她看着秦墨,突然问了一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秦墨笑了笑:“继续赚钱。”
“赚那么多钱干嘛?”
“帮你养孩子。”
苏棠翻了个白眼:“我孩子我自己养。”
秦墨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王妈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苏棠没注意到。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系统提示。系统弹出了最后一条消息,很长,比以往任何一条都长。
【守护者苏棠,感谢您改变这个世界。任务关闭,祝您幸福。】
【您的能力将永久保留。您的后代将继承您的能力。】
【声音回响法则已嵌入世界规则,不可撤销。】
苏棠看着那三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窗外,雪还在下。
秦墨站起来收拾碗筷,王妈去给两个孩子换尿布。苏棠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半锅冷掉的火锅汤发愣。
汤已经凝固了,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牛油。汤里的食物都不说话了——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告诉苏棠一切真相,帮她把许铭言送进了监狱,帮她把林宛如和许母送进了应得的下场。
现在它们安静了。
苏棠站起来,端起那锅冷掉的汤,走向厨房。
路过婴儿车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男孩和女孩都睡着了,头挨着头,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
女孩在睡梦中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
苏棠看着那个笑容,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哭。
她把汤倒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掉,然后洗干净锅。
厨房的灯有点暗,她够不着换灯泡,索性不换了。
苏棠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王妈已经把两个孩子抱进了卧室,秦墨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掏出手机,打开判官APP,看到一条新求助。发帖人是一个女人,声音带着哭腔:“苏姐,我老公天天打我,我报了三次警都没用。他说再报警就杀我全家。你能帮帮我吗?”
苏棠听完,回复了两个字:“地址。”
对方秒回了地址。
苏棠把地址截图存下来,然后发了一条动态:“明天上午十点,直播处理家暴案。大家准备好。”
评论区秒破万。
苏棠没有看评论。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系统没有再弹出消息。任务已经关闭,系统不会再给她任何提示。
但没关系,她已经不需要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秦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秦墨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她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的背影。
“明天的直播,你帮我准备一下设备。”
“行。”
“还有——”苏棠顿了一下,“帮我查一个人。”
“谁?”
“明天那个家暴案,帮我查她老公的背景。往深了查,别漏。”
“好。”
电话挂了。
苏棠站起来,走进卧室。王妈已经睡下了,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婴儿床里,被子盖到胸口,小手伸在外面。
苏棠把他们的手塞回被子里,蹲下来,看着他们的脸。
男孩像她,女孩也像她——不对,男孩像许铭言?她看了半天,看不出来。许铭言长什么样来着?她居然有点记不清了。
想了三秒钟,不想了。
“宝宝。”苏棠低声说,“明天妈妈要去帮一个阿姨打坏人。你们在家听王妈的话。”
两个孩子都没醒。
苏棠站起来,关掉卧室的灯,走出去。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但她没看。她翻着判官APP上的求助列表,一个接一个地看。
有被家暴的女人,有被欠薪的工人,有被霸凌的学生,有被污蔑的老人。每一个求助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有一个受害者。
苏棠看了两个小时,看了一百多条,眼睛酸了。
她关掉电视,躺在沙发上,闭上眼。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苏棠六点就醒了。她洗漱、换衣服、吃早饭。王妈把两个孩子喂饱了,苏棠亲了亲他们的额头,出门。
秦墨的车停在楼下。
苏棠上车,秦墨递给她一杯豆浆。豆浆在杯子里说:“小心烫,刚出锅的。”
苏棠吹了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豆浆机现磨的,不是粉冲的。
“设备架好了。”秦墨发动汽车,“直播平台那边打了招呼,会给你推流。”
苏棠点了点头。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条老旧的巷子口。苏棠下车,秦墨跟在她后面。她架起手机支架,打开直播。
直播间标题:【家暴不是家务事】。
开播十秒,在线人数破十万。
苏棠对着镜头说:“今天,我们帮一个姐姐讨公道。她老公打了她七年,报了三次警都没用。今天,我们让食物替她作证。”
她走进巷子,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门没关。
苏棠推门进去。一个男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站起来骂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苏棠没理他。她走到厨房,拿起灶台上的一口铁锅。铁锅在她手里喊:“这个男人天天打他老婆!我亲眼看见的!上周他用平底锅砸了她的头!流血了!”
苏棠把铁锅举到镜头前:“铁锅说,上周他用平底锅砸了他老婆的头。”
男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苏棠继续在厨房翻找。菜刀、案板、擀面杖、玻璃杯,每一样都在喊,每一样都有证词。
“菜刀说,他三年前拿刀威胁过她,说不听话就杀了她。”
“案板说,他去年用擀面杖打断了她两根肋骨。”
“玻璃杯说,他每次喝完酒就打人,打了七年。”
苏棠把每一句证词都翻译给镜头。
在线人数突破了两百万。
弹幕已经疯了。
男人冲过来想抢手机,秦墨一步拦在他面前。男人看着秦墨一米八几的个子,怂了。
警察十分钟后到。不是苏棠报的警,是有网友报了警。
男人被带走的时候还在骂:“你们凭什么抓我?这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
苏棠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现在不是了。”
她关掉直播。
巷口围了一圈人,有人鼓掌,有人拍照。
苏棠没有停留,她走回车里,靠在座椅上。
秦墨发动汽车:“下一场?”
“下一场。”苏棠闭着眼,“去城南。欠薪那个。”
秦墨踩下油门。
车开向城市的另一边。苏棠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洒在每一片叶子上,亮得刺眼。
她笑了笑。
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真的很开心。
因为她知道,今天、明天、后天,都会有受害者找到她。
而她,会让他们每一个人的声音都被听见。
手机震了一下。判官APP的弹窗:“守护者苏棠,您有一条新留言。”
苏棠点开。
留言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是一个陌生人发的:“苏姐,谢谢你。因为你,我敢报警了。”
苏棠盯着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
她回复:“不用谢。这是你们自己的勇气。”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系统已经关闭了,但她耳边还是有一个声音在响——不是系统的,是这个世界的声音。
无数人的声音,无数食物的声音,无数非生命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苏棠听着那首歌,闭上眼睛。
秦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继续开着,开向这座城市的下一个角落,开向下一个需要正义的人。
窗外,阳光正好。
彩蛋。
精神病院。
凌晨三点。
一个女人从病床上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半,白光一闪一闪的。她还没来得及尖叫,门被推开了。
苏棠端着一碗红烧肉走进来。
她穿着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着,脚上是一双绒毛拖鞋,像是刚从家里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她走到床边,把红烧肉放在床头柜上。肉还在冒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床上的女人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你是谁?”
苏棠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她端起那碗红烧肉,用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送到女人嘴边。
女人本能地张嘴,吃了一口。
红烧肉在她嘴里喊了一句:“姐妹,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女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苏棠笑了,又从碗里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
两块肉在她们各自的嘴里嚼着,发出同样的声音:“平行宇宙来的!我跟你们细说——”
苏棠咽下肉,看着床上的女人,微笑:“姐妹,吃饭吗?这肉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上一世也是一名吃播。
苏棠又夹了一块肉,递到她嘴边。
窗外,月亮很圆。
又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了。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