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亮,雾很大。陈玄站在东边的走廊下,手里拄着长枪,肩膀上还沾着露水。他一整晚都没睡。昨天夜里从西市废巷回来后,他走路特别轻,腰牌在腰上晃了很久才摘下来。胸口那封信他拆开看过,又塞了回去,手指摸了三次,确认还在。
灶房开始冒烟时,第一批人动了。是轮到早班的伙夫和杂役,他们扛着扁担去打水。陈玄看了会儿,转身朝厨房走去。
角落里有个瘸腿的老兵蹲在柴堆旁,正用破布包脚踝。他穿着旧军衣,袖子都磨白了,右鞋少了一个扣子。陈玄认得他,叫赵九,昨晚一起守马厩的。火灭了以后两人站岗,没说话,但对过一次眼神,算有点交情。
陈玄走过去,把枪靠墙放好,蹲下问:“脚很疼?”
赵九抬头,眼里有点防备。“还能忍。”
“我帮你挑水。”说完他就去拿扁担。
赵九愣住,想拦也没力气。两个年轻杂役也停下来看,这个新来的亲卫预备兵本该比他们高一等,却来帮一个瘸子干活。
水桶装满,陈玄一趟来回,肩膀一点没晃。第二趟时,赵九拄着棍子跟上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都是当兵的,”陈玄声音低,“谁没难处。”
三人走到灶棚边,几个老卒围着火堆烤饼。一人咬了一口,吐出来:“又是霉米混糠,这都第三天了。”
另一人冷笑:“西凉的人吃肉喝酒,我们吃烂粮,命就不是命?”
陈玄放下扁担,坐在石头上。他不看人,只盯着火苗,忽然说:“不止我们苦,外面百姓更惨。”
大家安静了一下。
“你咋知道?”那人斜眼看她。
陈玄低头搓手上的茧,声音压低:“前天夜里我在后院值班,听见有人哭,挨了二十鞭,最后被拖出去砍了。就因为跪在北门要口饭吃。”
没人说话,但都竖起耳朵。
“就像那弘农郡守李昭一家,全家十三口都被挂在了郿坞门外,罪名是私通袁绍,可他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乡五十里,哪来的通敌?”
赵九呼吸一紧:“这事……我表哥在郿坞做事,提过一句。说那天血流进石缝,冲了三遍才干净。”
“孩子哭着求饶。”陈玄看着火堆,“董卓站在城楼上笑,说‘斩草除根’。”
话一说完,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个瘦高个士卒猛地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老家就在弘农,去年还有信来说县令换了,粮赋翻倍。后来再没消息。
“你是亲眼看见的?”有人问。
“我不骗人。”陈玄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你们要是有兄弟在外当兵,去打听李家的事。我要说假话,天打雷劈。”
说完他就走,提起枪,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身后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瘦高个低声说:“我堂哥在弘农押粮,年前被抓去修郿坞,到现在没回来。”
“我二叔在洛阳南坊住,前些日子铺子被抢了,说是征用。”另一人咬牙,“老婆抱着孩子跪了一夜,第二天人就没了。”
这些话像火星,一点点溅开。几个人聚在一起,声音越说越小,眼睛越说越红。有人骂:“豺狼当道!”又赶紧捂嘴,左右张望。
赵九坐着没动,手里还抓着竹棍。他想起昨晚救火时,陈玄顺手给铠甲涂油。那时以为是巧合。现在明白了——这人做事,每一步都有目的。
训练场传来哨声,早操要开始了。大家散开,回到各自位置。但走路的样子变了。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频频回头,有人经过西凉亲卫身边时,眼神多了几分冷意。
陈玄站在原地,脑海中还在思索着后续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应对之策。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停在他面前:“三十七号,去领新甲!”
陈玄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装备库。路过厨房时,眼角看见赵九端着一碗粥,递给那个瘦高个士兵。两人没说话,只是点头。
陈玄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远处传来集合的喊声。亲卫营要列队了。陈玄睁开眼,站直身体,握紧枪杆。他在第七队最后,编号三十七。身份还没定,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走出第一步。话传出去了。人心动了。他望着校场尽头的高台。那地方迟早要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