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的案子在十年后被重新翻了出来。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媒体的长篇报道,没有任何一个部门为此专门发过文件。只是在某个星期五的下午,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份内部通知上多了一行字——“重审十年前城东柳林街道‘六·三’车祸案”,后面跟着一个案件编号。大多数人都没在意这行字,觉得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旧案梳理,每年都要做那么几次,做完了一封存,谁也不会再想起来。
但沈夜舟在意。
那些材料堆满了他办公桌的整个桌面。陈姐的效率很高,昨天他在电话里交代了编号,今天一早,三个档案袋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他桌上。旧的、发黄的、边角磨损的,和孟凡有关的一切,全部都在这里了。
沈夜舟从第一份开始看。十年前警方的调查报告写得很公式化,措辞谨慎,用了很多“初步判断”“不排除可能”之类的模糊性表述。报告的结论部分写着:“经现场勘查、痕迹检验、证人证言综合分析,认定该事故系货车闯红灯所致,肇事司机负全部责任。轿车司机孟凡无过错。”每一个字单独看都没有问题,但串在一起,读起来像一篇刻意回避了核心问题的申论,洋洋洒洒几千字,说到最后什么都没说清楚。
货车司机叫王德贵,当年四十五岁,江北市人,个体运输户。调查报告里附了他的问讯记录,字迹潦草,语句不通,但每一句都在反复强调同样的话——我是疲劳驾驶,没看清红灯,撞上了,是我的错,我认罪。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人在被拘留状态下说出来的话。这些话更像是在一个他不完全理解其含义的文件上,被人按着手,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夜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王德贵的名字和当年的判决结果——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一年。三年,一条人命,只值三年,还是缓刑。
他翻到下一份材料,是当年办案民警的工作记录。沈夜舟的目光扫过那些手写的字迹,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张正源。张队的全名,出现在工作记录的“办案人”一栏。沈夜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下午两点,他拨通了方远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人,王德贵,十年前‘六·三’车祸案的货车司机。我要他现在的地址。”
方远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十分钟后,短信发过来了,一个地址,在江北市下辖的一个县城里,距离市区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
沈夜舟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十年前的卷宗,十年的沉默,十年的等待。孟凡等了他爱的人和仇人十年,顾怀瑾等了他的审判十年,孙晓芸等了他的复仇十年。现在轮到他了。
一个小时后,沈夜舟的车停在了一个小镇的街边。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两边的店铺大多是些小超市、五金店和理发店,招牌褪了色,橱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沈夜舟按照地址找到了王德贵的家——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门口,车身上落满了灰尘。
沈夜舟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应该是正在做午饭。她看见沈夜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
“你找谁?”
“我是市公安局的,来找王德贵。”沈夜舟亮出了证件。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转过来看着沈夜舟,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他不在。”
“他在哪?”
女人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侧身让开了门。“你进来吧。”
沈夜舟跟着她进了屋。客厅不大,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边框已经积了一层灰。女人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你是为十年前那件事来的吧?”她问。
沈夜舟没有否认。“王德贵在哪?”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他走了。三年前走的,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没撑几个月。”
沈夜舟沉默了。
“他走之前跟你们说了什么没有?”沈夜舟问。
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开了那辆货车。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当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她抬起头看着沈夜舟,眼睛里满是泪水,“他说有人让他那么做的,他不敢不听。他说那些人给他钱,很多钱,够他花一辈子的钱。他拿了钱,做了事,然后一辈子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谁让他做的?谁给的钱?”
女人摇了摇头。“他不说。我问了他无数次,他就是不说。他说说出来会连累家人,他说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让我不要问了,忘掉这件事,好好过日子。”
沈夜舟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个被生活磨得满脸沟壑的女人。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当年是被推出去的替罪羊,还是她隐约知道但选择了沉默——十年的时间太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人把恐惧和内疚嚼碎了咽下去,长到足以让一个秘密从真相变成习惯。
沈夜舟站起来。“谢谢你。如果有需要,我还会再来。”
走出那栋房子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六月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沈夜舟没有跑,他慢慢地走向车子,雨打在他身上,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意从后背一路蔓延到胸口。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浑身上下都在滴水。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把座椅放倒了一些,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雨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响,像是在用一个巨大的鼓槌一下一下地砸着这辆脆弱的铁壳子。
王德贵死了。当年被推出去顶罪的人,扛着这口黑锅活了七年,在癌症的折磨中死了。他不知道是谁把刀递到他手上的,他只知道如果不接那把刀,他和他的家人会遭遇更可怕的事。所以他接了,开了一辆被人动过手脚的货车,在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口等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年轻人。
沈夜舟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方远的电话。
“老方,帮我查一下当年王德贵出事后的银行流水。有人给他钱,不是小数目,一定有记录。”
“你怀疑有人收买他顶罪?”
“不是怀疑,是确定。他自己跟他老婆说的,有人让他做的,给了很多钱。”
方远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查到之后怎么做?”
沈夜舟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幕,雨水像一面无穷无尽的瀑布从天而降,把整个世界都挡在了外面。“查到之后,顺着资金流向往上追。谁会出这笔钱,谁会为了掩盖一个真相不惜再杀一个人。我们要找的不是凶手——凶手已经找到了。我们要找的是幕后的那只手。”
方远说了句“好”,电话断了。
沈夜舟发动车子,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开,露出前面模糊不清的路面。车子在小镇的街道上慢慢穿行,两侧的店铺在雨中显得更加破败,那些褪色的招牌被雨水冲刷着,露出更深的旧痕。
他开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雨从敞开一条缝的车窗飘进来,打在他的左手手背上,无名指上的银戒被润湿了,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更亮了,像刚刚被擦亮的一面镜子。他看着那枚戒指,想起顾怀瑾寄来的那枚,想起顾怀蕊,想起孟凡。四枚戒指——父亲的,他的,顾怀瑾的,顾怀蕊的——像四条平行线,在各自的时间里各自转动,也许永远不会相交,也许在某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瞬间,已经交过了。
车子上了回城的高速,雨小了一些,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沈夜舟把车速提了起来,看着前方的路。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风刮得往后飞,在玻璃表面形成无数条细长的、不断延伸的线,像是时间被具象化了,像是所有的过去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撤退。
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夜舟全身湿透地从车里出来,裤腿上的水顺着鞋帮往下淌。前台值班的民警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掉河里了。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向电梯,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方远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多了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王德贵出事后的银行记录查到了。”方远把材料递给他,“在他出事后的第三天,他的账户里多了一笔五十万的存款。存款方式是柜台现金存入,没有留下存款人信息。但柜台监控显示,存钱的人不是王德贵本人,是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看不清长相。”
五十万。十年前,五十万可以在江北市买两套不错的房子,可以在最好的医院看几十年的病,可以让一个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的货车司机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他周围所有人羡慕的对象。代价是他要去杀一个人。王德贵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在那个时间点把车开到那个路口,然后“不小心”撞上去。
“能查到这笔钱的源头吗?”沈夜舟问。
“只能追溯到存钱的网点,再往前就断了。现金存入,没有账户,没有任何可以关联到个人身份的信息。”方远顿了顿,“和孙晓芸从银行取钱的方式一样。”
一样的套路,反侦察,反追踪。一样的客户在暗处,警察在明处。一样的手法和心思——十年前和十年后没有任何区别。
沈夜舟把材料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去换,就让湿衣服继续贴着。“所以十年前有人用五十万买了一个人的命,十年后同样的手法用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不是同一个人做的,但用的是同一套教科书。”
方远看着他。“你觉得谁有这个能力,在十年前就掌握这套方法?”
沈夜舟没有回答。答案在他们心里,都是一样的——一个名字在两个人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像两块石头同时扔进了同一片水域,涟漪各自荡开,在某个不可见的地方触碰、交汇、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