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更鼓响了一遍。东廊下第七队亲卫刚换岗走人,陈玄一个人站在西马厩旁边。火盆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牌,三十七号。风吹起草料堆上的灰,落在他的靴子上。
他没动。等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巡逻的两人从角门走过,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是换防的时候,哨岗之间会有短暂的空档。他知道路线——从后院绕出去,经过厨房的小巷,再穿过西市的废巷,不到一刻钟就能到约定的地方。
他开始走。脚步很轻,枪杆贴着胳膊,一点声音都没有。铠甲的关节处已经涂过油,不会发出响声。这是昨天夜里灭火之后顺手做的,当时没多想,现在正好用上。
洛阳西市早就没人了。药铺塌了半边墙,门板歪挂着,后面小巷里堆着烂木头和破陶罐。他在巷口停下,看了看四周。没人。他走近那堵残墙,看见一个穿黑袍的老人背对着他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轻轻敲了三下地面。
陈玄没有上前。他压低声音问:“奉先安否?”
老人没动,只说:“温侯尚醉,司徒独醒。”
话一说完,陈玄快步走上前。老人转过身,兜帽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是王允。
“你能来,我放心了。”王允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这里不能久留,跟我进屋。”
他带着陈玄从侧墙的缺口进去。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照进来,能看清屋里的东西。一张破桌子,两把矮凳,墙角有老鼠跑过。王允关上门,用一根断木顶住。他坐下,陈玄站在门口,手一直没离开枪杆。
“董卓进京才三个月,已经杀了三个劝他的大臣,强行征召三千百姓修郿坞,还放兵抢了十二个坊市。”王允开口,说话很快但很稳,“前天长安东街一家七口,因为不肯交粮,全家被杀。孩子不到五岁,头也被挂在城门上。”
说到这儿,他喉咙一紧,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陈玄站着,没说话。这些事他听过一些风声,但一直没确认。现在听朝廷重臣亲口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百姓已经受够了。”王允抬头看他,“你是亲卫,常在他身边,知道军中的人心怎么样吗?”
陈玄终于开口:“亲卫七队四十八人,一半来自边军,不是西凉旧部。最近北门赶流民的时候,有人私下骂‘豺狼当道’。昨夜后院小屋着火,火起了没人救,还有人冷笑。”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情绪,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允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军心可以用。”他低声说,“可百官只有愤怒,没兵没权。弹劾的奏章递上去,全被扣下了。董卓自己封了相国,控制皇帝发号施令,朝堂已经名存实亡。”
“您想怎么做?”陈玄问。
“先动摇他的根基。”王允盯着他,“他在朝靠权力,在军靠势力。要是军中将士寒了心,他就孤立了。到时候再联合外面的诸侯,一起起事,或许有机会。”
陈玄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王允说得容易。诸侯都在外地,调兵要时间。而董卓手里有十万西凉铁骑,亲卫营更是精锐。如果没有内应,谁敢动手?
“我觉得。”他慢慢说,“想打倒他,得先削弱他。不如在军中传他的暴行,让将士知道他有多狠。一个人传十个,十个传百个,等到大家都恨他,他的命令就没人听了,那时再行动。”
王允眼里闪过一丝光。他本来打算让百官联名上书,逼董卓交权。但他也知道这条路走不通。陈玄的办法更直接,也更实在。
“你是边军出身,又进了亲卫营,别人信你。”王允低声说,“如果你亲自讲真实的事,在可靠的人中间传,不写下来,不留痕迹,确实是好办法。”
“但得是真的事。”陈玄说,“光说空话,没人会信。”
王允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薄纸,打开一角。上面写着一行字:弘农郡守李昭,全家十三口,尽诛于郿坞门外,罪名‘私通袁绍’。
“这个人清廉,从来没和外镇联系过。董卓怀疑他藏粮,硬要五千石,没拿到,就用这个罪名灭了他全家。”王允声音变沉,“杀人那天,有亲兵看见,孩子哭着求饶,董卓却笑着说‘斩草除根’。”
陈玄盯着那行字,记下了名字、地点和细节。他不认识王允的笔迹,但这张纸墨迹很新,字也工整,不像假的。
“还有。”王允又说,“前几天押进后院的流民,只是饿着肚子来讨吃的,董卓下令鞭打二十人,当众杀死。你在后院当值,应该听说过。”
陈玄点头。他确实听到惨叫,但当时没多管。现在回想,那些人不是闹事,是跪着求活命。
“你可以在亲卫里找可信的人。”王允收起纸卷,“口对口传,不准写下来。一人知道,慢慢传开。等人心乱了,再做下一步。”
陈玄说:“亲卫里很多人心里憋着气,他们不敢说,不是不想说。只要有人带头,就会有人跟。”
“那你就是那个带头的人。”王允看着他,“我不指望你现在就动手,只想让你在军中埋下种子。等到时机成熟,自然有人响应。”
两人不再说话。屋子小,空气闷。没点蜡烛,只靠月光照。他们说话都压着嗓子,连呼吸都很轻。
更鼓又响了一声。已经是四更天了。
王允站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一封空白的帛书,递给他。陈玄接过,很轻。他折好,塞进铠甲夹层,贴着胸口。
“如果有急事。”王允低声说,“派信得过的人,送到南街柳记油坊,交给掌柜,就说‘买三斤麻油’。对方就知道怎么做了。”
陈玄点头。他记住了地址,也记住了暗语。
“今天以后,我们照常见面。”王允声音更低,“我在朝堂,你在军营。表面上没关系,实际上一条心。记住,一步错,全盘都会输。”
“我明白。”陈玄说。
王允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年纪不大,但很沉得住气。边军的小将能进亲卫,肯定有过人之处。我信你,不是信你的身份,是信你的眼睛。”
陈玄没回答。他把枪杆往肩上一扛,转身开门。
夜风吹进来。外面没星星,天很黑。他侧身出去,回头把门带上。王允没跟出来,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陈玄按原路返回。穿过西市,走过厨房小巷,贴着墙根走。快到角门时,前面传来脚步声。他立刻停下,躲进柴堆后面。
一队巡夜兵走过来,六个人,举着火把。领头的看了一眼马厩方向,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还查什么隐患。”
等他们走远了,陈玄才出来。他迎上去,亮出腰牌:“奉命检查后厩失火隐患,刚回来。”
巡兵头目看了看他的铠甲编号,又看了一眼枪杆上的“玄”字,没多问,挥手让他过去。
“下次早点。”那人说,“再撞上,按规定处理。”
陈玄点头,走进营区。脚步不停,直奔东廊。天边有点亮光,薄雾飘着。第七队还没集合,其他人还在睡觉。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枪杆拄在地上,双手垂下。腰牌冰凉,贴在皮带上。铠甲里的帛书紧贴胸口,像一块烧热的铁。
他抬头看向府邸深处。正堂的灯灭了,内院门窗紧闭。有个人睡得很安稳。可这座城里,有很多人睡不着。
昨晚他还只是大军中的一个小兵,没人注意。今晚,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风吹了起来。檐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