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三声，许昭才伸手按掉。他坐起来时肩膀发僵，后背的衣服还黏在皮肤上，像是没干透。窗外天色已经亮开，树影不再压着玻璃，可屋里那股沉劲儿还在，缠在骨头缝里甩不掉。他没多看镜子，拧开水龙头把脸冲了一遍，水凉得刺人，但脑子清楚了些。
背包靠在桌脚，他拉开夹层，笔记本还在，边角有点折，纸页翻到了昨晚写的最后一页。他合上本子，塞进内袋，拉好拉链。
下楼的时候走廊比平时安静。往常这个点会有学生趿拉着拖鞋走动，门开开关关，有人喊室友带饭。今天不是。几扇门都关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光，照出地板上一层灰。他经过三零七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音压得很紧，像怕被谁听见。他脚步没停，但耳朵竖着。只听清两个字：“……论坛。”
教学楼前的风比宿舍区大，吹得人脖子发凉。林宇的消息是他在台阶上收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开，就一行字：“你看了论坛没？炸了。”
校园论坛他平时不怎么刷，都是查课表、看通知才进去。这次点开，首页变了样。原本置顶的是校团委的活动通知和失物招领，现在全被新帖挤下去了。最上面三条热帖标题扎眼得很：
《三年之期将至，下一个是谁？》
《钟楼阴魂现身，亲历者讲述死亡预兆》
《官方沉默，我们还能活几天？》
点进去，第一篇帖子里写着“知情学长”在月圆夜路过西区，看见钟楼顶层有红光闪动，听见铜钟自己响了三声，随后一道黑影从墙根爬过，直奔女生宿舍方向。评论区有人说自己昨晚梦见穿旧校服的学生站在床尾，嘴里念着“快逃”；还有人贴出模糊照片，说是用手机拍到的钟楼窗口人影，放大后能看到一张青黑色的脸。
许昭一条条往下划，手指越捏越紧。这些帖子发布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间隔不超过十分钟。更奇怪的是，用词风格太像了——“三年周期”“阴魂索命”“官方掩盖”，连感叹号的使用频率都差不多。不像自发讨论，倒像是有人统一发的。
他抬头看了看教学楼入口。几个学生站在那儿低头刷手机，有人突然“啧”了一声，把屏幕给旁边人看。那人扫了一眼，立刻摇头，把对方手推开，嘴上说着“别传了”。可两人都没走，反而又点开另一个帖。
教室在二楼，他进去时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前排已经坐了几个人，没人说话，都在看手机。后排传来窸窣声，一个男生正把打印出来的帖子传给同桌，两人头凑在一起，嘴唇动着，声音低得听不清。许昭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放下包，拉链拉开一半，又犹豫着没拿出来。
林宇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他一进门就朝许昭这边看，走过来坐下，书包往地上一扔，喘了口气：“你真看了？”
许昭点头。
“不对劲。”林宇盯着自己的屏幕，“我刚顺手查了几个高热度账号，发帖时间集中，IP地址虽然显示分散，但有几个是从同一个局域网段发出来的，位置在校内西北角，那边不是教学楼就是行政办公区，普通学生进不去。”
许昭没说话。他想起昨夜梦里那个穿旧校服的阴魂，手指钟楼三次，说“你也该看见”。现在整个学校都在看，可看到的真是真相吗？
上课铃响完，老师走进来。是个中年男教师，戴眼镜，拎着教案。他站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开口却不是讲课。
“我先说件事。”他说得慢，但每个字都清晰，“刚才学校刚发了广播通知，我也看到了。最近网上有些关于‘学生失踪’的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全是假的。咱们学校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请大家不要相信，更不要转发。”
底下没人回应。有人低头，有人望向窗外，后排一个女生悄悄收起了手机。
老师顿了顿，又说：“学校已经介入调查造谣源头，一经查实，严肃处理。希望大家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说完，他翻开教案，开始讲课。
可教室里的气氛没变回来。笔记照记，笔尖划在纸上，可节奏乱了。有人频频看表，有人眼神飘忽，像是在等什么。许昭能感觉到，那种安静不是专注，而是压抑。人人都知道有事，可谁都不说。
课间铃一响，陈悦从后排走过来。她没坐下，站在过道边上，声音压得极低：“那些帖子，你看内容了吗？”
许昭抬头。
“语气太整齐了。”她说，“比如‘三年一次’‘月圆之夜’‘钟楼索命’，这些关键词几乎每篇都出现，连顺序都差不多。还有那个‘亲历者说’的模板，开头都是‘我不信，直到那天晚上……’，像套话。”
林宇也凑近：“我还发现，最早一批帖文发布后，不到半小时就有十几个相似内容跟上，转发量猛涨。这不是自然发酵，是推的。”
许昭看着窗外。西区的方向被几栋楼挡着，看不到钟楼。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像块锈住的铁，沉在校园一角。
“有人想让所有人盯着钟楼。”他说。
“什么意思？”林宇问。
“如果大家都以为危险来自钟楼，就不会注意别的地方。”许昭慢慢说，“或者，有人想用这些帖子盖住真正的事。”
陈悦抿了下嘴：“可为什么选现在？”
“因为月圆快到了。”许昭说，“三年一次，时间快到了。”
三人没再说话。广播在这时又响了起来，还是学生处主任的声音，语气平稳：“请全体师生注意，近期网络流传不实信息，严重扰乱校园秩序。学校已采取措施，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环境。”
话音落下，走廊里响起一阵低语。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更多人默默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许昭起身，拿起包。下一节课在另一栋楼，他得走过去。林宇和陈悦跟上，三人一起出了教学楼。
外面阳光不错，树影在地上晃。学生们三三两两走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交头接耳。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贴着一张新通知：《关于禁止传播未经证实消息的通知》，落款是学生处和保卫科。
保安在附近多了起来。不是巡逻，是站着。两三个一组，分布在路口和岔道，目光扫视来往学生。有个学生拍照被拦下，说了几句，最后把手机收了。
“防什么呢？”林宇小声说。
“防真相。”许昭说。
他们走到中庭，这里是连接几栋教学楼的空地，平时常有学生坐着聊天。今天不一样。长椅空着，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戴着耳机，手里捧着手机，屏幕亮着，是论坛页面。他看得入神，手指滑动不停。
许昭停下脚步。
“这些帖，不是为了吓人。”他说，“是为了让人只看到一种可能。”
“你是说，有人在引导想法？”陈悦问。
“对。”许昭看着远处，“真正在藏的东西，从来不会写在热搜上。”
林宇皱眉：“可谁会做这种事？图什么？”
许昭没回答。他想起昨夜梦里阴魂的最后一句话：“门在钟摆后面。”那不是警告，是提示。而现在，全校都在讨论钟楼会不会杀人，没人关心钟楼里有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抬手摸了摸背包内袋，笔记本还在。里面记着他的判断，他的计划。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现在，他得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走吧。”他说，“去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