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贴着墙往前走。他的左臂包着布条,血已经渗出来,湿了一大片。他没停,也不敢停。右脚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发出一点声音。他马上换左脚落地,动作慢了一下。
头顶有通风口,月光照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光比刚才亮了些,天快亮了。他拿出罗盘,指针晃了晃,指向东南——栖云居还在那个方向。他把罗盘放回口袋,继续走。
走了二十米,前面出现三个路口。左边很黑,看不到尽头。右边有一点光,像是从井盖缝里照进来的晨光。他记得这里,再往前两百米有个出口,能通到主干道北边的人行道。他选了右边。
越往前走,地面越干净,墙上的霉斑少了,管道也新了一些。他知道这段是最近修过的。走到尽头时,他听见上面有人说话。
“那个风水师,真有这事?”
“有啊,我表哥在传媒公司上班,说视频都剪好了,就等早上八点发。”
“听说害得明星昏迷不醒,家属要报警。”
陈玄风停下,背靠墙,没出声。
“网上都在传,说他收了十万块改命,结果人差点死了。”
“这种人早该查了,神神叨叨的,一看就不靠谱。”
“现在还有人信这个?”
脚步声走远了。他站在原地,手紧紧捏着罗盘。嘴里很干,喉咙难受。他没听错。他们不是冲他一个人来的,是冲他的名字来的。他低头看自己满是泥水的裤子,左臂的布条又出血了。他抬手擦了把脸,手上全是冷汗。
他顺着梯子爬上去,推开铁盖,探出头。天刚有点亮,街上没什么人。他翻出去,把铁盖拖回原位,站起身。远处公交站台边,一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蹲着刷手机,屏幕亮着一条短视频,标题是:“知名风水师涉邪术致人昏迷,警方已介入”。
他走过去,站在那人身后。视频里是他前几天在栖云居门口的照片,穿着黑色中山装,手里拿着罗盘。画外音说:“此人打着传统文化旗号,实则利用迷信手段敛财,已有三人报案称受其欺骗。”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路边。一辆出租车开过,车窗上贴着广告屏,正在播放同一条新闻。他继续走,路过一家早餐摊,老板坐在小凳上看手机,笑了一声:“这年头,骗子都穿得人模人样的。”
他停下,站在摊子外面。油锅响着,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滑手机,接着看下一条。屏幕上还是他,照片被打了个红叉,下面写着“请远离此类江湖骗子”。
他掏出手机,开机。信号满了,WiFi自动连上了。登录账号时,弹出提示:“检测到非常用设备,请验证身份”。他输完验证码,朋友圈、微博、公众号后台一下子跳出几十条消息。
有人冒用他的名义发了三条微博:
“命运可改,生死由我定。”
“付十万,保你三年无灾。”
“不信者,自有报应上门。”
每条下面都有几千条评论。
“疯了吧,还敢这么嚣张?”
“建议直接抓起来。”
“这种人就该封号判刑。”
他关掉手机,放进兜里。风吹过来,衣服贴在伤口上,疼得厉害。他没有拦出租车,也没用打车软件,怕留下记录。他沿着人行道走,拐进一条小街,等了十分钟,坐上一辆社区公交。车上只有两个老人,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看报纸。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压低帽子,左手按着伤口。车窗外,城市慢慢亮起来。高楼玻璃反着光,路上车多了。他看着外面,脑子里反复响起那些话:“骗子”“邪术”“敛财”。
他想起昨晚在烂尾楼跳下的那一刻,刀锋擦过后颈,血流下来的感觉比现在清楚。那时候他知道敌人在哪,知道怎么躲。可现在,敌人不在眼前,却到处都是。他们不用刀,不用符,只用几句话,就能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车停了两站,上来几个上班族。一个女孩打开手机,跟同伴说:“你看那个风水师的事了吗?太吓人了。”
“看了,照片我都存了,万一以后遇到能认出来。”
“长得还挺正经,谁能想到是骗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泥,袖口破了个洞,边缘发黑。他没动,也没抬头。车到站,他下车,换乘另一辆公交,绕了三个街区,才到他租住的公寓楼。
楼道灯坏了,他摸黑走上四楼。走到门前,发现门缝底下塞了几张纸。他弯腰捡起来,是几张打印件,抬头写着“举报信”,收件单位是市宗教事务局、文化稽查大队、公安网监支队。内容一样:“陈玄风以风水相术为名,行封建迷信之实,骗取财物,危害社会秩序,请依法查处。”
他开门进去,反锁,拉上窗帘。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透进一丝光。他脱下外套,撕开左臂的布条。伤口肿了,发红,还有脓。他拿出药箱,用酒精棉擦了一遍,重新包扎。动作很慢,手有点抖。
手机又响了。房东发来短信:“看到网上那些事了?要是再有投诉电话打到物业,这房子就不能租给你了。”
他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WiFi。搜索框输入自己的名字。页面跳出几百条信息。头条是一篇长文:“起底‘大师’陈玄风:从青旅青年到‘改命骗子’的七十二小时”。
他往下翻,有视频、截图、“知情人士”爆料。有人说他在老家骗老人钱,有人说他学历造假,还有人放出一段音频,说是他亲口说“风水就是心理暗示,谁信谁傻”。
他没删帖,也没回应。关掉电脑,坐到窗边。外面天完全亮了,阳光照在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他看着那件白衬衫,一动不动。
左臂的伤一阵阵疼,像有什么在里面爬。他没吃止痛药,也没躺下。就坐在那儿,看着城市一点点热闹起来。楼下有孩子跑过,喊着什么,声音很快远了。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洒水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罗盘。金属外壳冰凉。指针还在转,很轻微,但一直指向东南。
他没动。阳光照进半边身子,但他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