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厂刚满一个多月，手上磨破的水泡一层层结痂，终于变成了硬硬的老茧，可耳朵依旧没习惯车间里永不停歇的“滋啦”切削声，整日里都嗡嗡作响。这天下午，统计员抱着本子站在车间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新进厂的学徒，下班都去仓库领劳保！”“劳保？”我心里犯了嘀咕，之前听老师傅随口提过，却压根不清楚是啥物件。李建勇立马凑过来，眼睛亮得放光：“是发福利！香皂、手套啥的，厂里白给的！”一旁的陈少华也搓着手，满脸期待：“我听说是好东西，不少件呢。”福利。这两个字砸在我心里，猛地一颤，随即又揪得发慌。在我十几年的农村记忆里，家里从来没有“福利”这一说。父亲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收成的粮食交完公粮，剩下的刚够一家人糊口。肥皂只买杂货铺最便宜的双灯药皂，黄黄的一块，刺鼻的药味散不去；洗头更是舍不得花钱，要么用碱面，要么摘院里的皂角煮水。“福利”是城里人才有的稀罕东西，是公家单位才有的待遇。我下意识攥紧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零钱，心里打鼓：这劳保是真白给，还是要从我每天三块钱的工钱里扣？可看着李建勇、陈少华跃跃欲试的模样，我又把不安压回心底，心底隐隐冒出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下了班，我们几个新学徒，像一群刚出窝的雏鸟，既兴奋又怯生生地往仓库走。仓库在厂区最偏僻的角落，灰扑扑的木门透着陈旧，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全是和我们一样，脸上还带着乡土气、没褪去青涩的年轻学徒。没人高声说话，可空气里却弥漫着压抑不住的躁动。终于轮到我。管仓库的老师傅，脸皱得像干枯的老树皮，没多言语，只是从窗口推出来一个半透明的厚塑料袋，袋面上印着鲜红的“红旗机械厂”几个大字。“拿好。”老师傅的声音平淡无波。我赶紧双手接过来，入手一沉，袋子被撑得方方正正，沉甸甸的分量实打实攥在手里，刚才的忐忑瞬间散了大半。我快步走到旁边僻静处，既急切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轻轻拉开袋口的绳结。一股从未闻过的、崭新的香气混着橡胶与纸板的味道，猛地扑面而来，那是属于工业制品的、干净又陌生的味道。我屏住呼吸，伸手一件件往外掏：一双厚实的帆布手套，掌心贴着橡胶垫，摸起来粗粝耐磨，我心里清楚，这是干粗活护手的，绝不能戴到车床上去，杜师傅的叮嘱还在耳边。两块印着“夏士莲”的黄色香皂盒，我捏着纸盒的手指都微微发颤。这个牌子，我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村里小卖部的货架上，最贵的也就是舒肤佳，而这夏士莲，光是精致的包装盒，就透着一股洋气。我轻轻抠开盒角，清冽又淡雅的花香钻进气鼻里，不像药皂那般刺鼻，也不像舒肤佳那般甜腻，温柔得很。我赶紧合上盒子，生怕这难得的香味跑掉一丝一毫。还有一瓶圆墩墩的白色瓶子，红色的“力士”二字格外醒目——是洗发膏！电视里天天播放的广告，长发女明星顺滑的秀发，配着那句“力士，闪耀秀发”，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拥有这么高级的洗发用品。拧开瓶盖，浓郁的奶香味扑面而来，稠厚的膏体看着就金贵，哪是村里袋装的廉价洗发膏能比的，平日里我们甚至用洗衣粉、肥皂洗头。最后是一袋雕牌洗衣粉，包装袋上“只买对的，不选贵的”广告语，我烂熟于心，村里家家户户都在用。我蹲在仓库旁的水泥地上，看着摊在眼前的几样东西，久久没动。帆布手套是糊口干活的物件，实在又普通。可这夏士莲香皂、力士洗发膏，是我从前只敢在电视里、供销社玻璃柜外远远看的稀罕物，如今却真真切切躺在我手里，归我所有。长到十六岁，我第一次，不是因为过年，不是因为家里办喜事，只是因为我成了红旗机械厂的学徒工，就免费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家里省吃俭用买的，不是蹭用别人的，是厂里发给李立峰的，是我靠自己在车间流汗干活，换来的福利。那股混杂的香气包裹着我，心底最后一丝不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陌生的欣喜，还有一股憋在胸口、胀得发酸的骄傲。我像是一脚迈进了从前只敢遥望的世界，这个世界有规矩、有福利，有带着香气的、体面的日子，而这一袋沉甸甸的劳保，就是给我的第一个认可，第一个属于工人的仪式感。我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回袋子，紧紧系好绳结，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抱在怀里。站起身的那一刻，脚步都有些发飘。李建勇凑过来，吸着鼻子打趣：“立峰，你这力士也太香了！”陈少华则捧着自己的夏士莲，盘算着能用多久。我含糊应着，抱紧袋子快步走回203宿舍，一路上，香气透过塑料袋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夏士莲、力士，我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两个名字，它们不再是电视里遥远的符号，而是真真正正属于我的东西。这种被认可、被给予的感觉，比自己偷偷攒下几块零钱，更让我心潮澎湃，夹杂着对工厂的感激，还有藏不住的、属于学徒工的骄傲。突然间，一个念头疯了似的在心底冒出来，烧得我坐立不安：我要把这些劳保，立刻带回家！我要让父亲看看，让父亲闻闻。让他那双常年沾着泥土、庄稼汁液，用最便宜的药皂都洗不净指缝黑垢的手，也用上这洋气的夏士莲，也试试这金贵的力士洗发膏。我要让父亲知道，他儿子进厂当学徒，不光能每天挣三块钱，还能领到这么好的福利，能过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我盯着宿舍门，心急如焚地等着，耳朵紧紧竖着，直到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突突”声——是杜师傅那辆绿色建设60摩托车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