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黑色纸屑就像粉末一般,又带着些许片状结构,飘落在地,这与白色人偶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是什么...”少宸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黑色纸屑,仔细感受,顿觉触手冰凉,并且还带着一种与之前黑色笑脸人偶同源的阴郁气息,他不禁道,“这纸屑上面的气息应该和之前的人偶同源,并且它本身也呈黑色。”
风凌寒加快了动作,刀尖沿着人偶躯干的接缝处继续探寻,随着不停地撬动,更多的黑色碎屑从接缝中落下,尤其是在背部、腋下、关节等连接处,落下的更多。
慢慢的,随着这些碎屑的剥落,白色人偶的本体更加清楚的显露出来了,原来,它并非是那种完全的白,在雪白的材质之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更加深邃的暗色纹路,并显得很复杂,就像人体的经脉血管一般,遍布在它全身,先前,应该是被表层的纯白给掩盖住了。
“我明白了!”风凌寒停下动作,看着地上那一小堆黑色碎屑,以及眼前这个干净了一些的白色哭脸人偶,他沉声道,“并非交替,而是覆盖与显现!”
风凌寒又指向地上的黑色碎屑:“我们之前看到的黑色笑脸人偶,并非独立个体,它就是阴偶,也可以说就是一层外壳或者是外衣,覆盖并压制在眼前这个白色哭脸阳偶之上。”他继续推理,语气很笃定,“它的特性,或许是镇魂、压制、隐匿,它后脑内的鬼舌头,是其主动干预、放大怨念、阻止超度的核心邪物,我们毁掉了之后,等于重创了它的关键功能,这种重创,可能触发了某种预设的机制,导致构成它的邪异力量无法维持其完整的外壳形态,从而自我崩解,化为碎屑,从内部的阳偶上剥落了下来。”
“所以,我们看到的变换,并不是两个人偶跑来跑去,而是外面的阴偶碎了,露出了里面一直被包裹着的阳偶。”风凌霜也理解了其中的关窍,她望着设计精巧的人偶,想着布局者那环环相扣的邪术,忍不住再次感叹,“布局之人,当真是算计到了骨子里,他就连核心傀儡被破坏后的变化都预设好了。”
少宸也完全明白了过来,他理了一下其中的环节,补充道:“阴偶主静,主镇,负责维持魂狱的基本禁锢和隐匿,包括隐藏这些纸人,阳偶主动,主显,当前者的压制力因为核心被毁而消失,后者的力量便开始显现,于是...灯火通明,纸人显形,这往昔的生活幻影便被投射了出来。”但他眉头还是紧锁着,“那么,现在问题的关键,就落在这个阳偶身上了,它既然是显象的核心,那么,控制或者说关闭这些纸人和灯火的关键,必然也在它的身上。”
三人再次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白色阳偶上,这一次,他们的探查更加细致,目标也更加明确,就是找到其身上与那些纸人,还有灯火产生共鸣的枢纽。
风凌寒的刀尖避开了人偶的躯干,开始重点检查其头部,漆黑的脸上,那用白色颜料画出的痛哭五官,在近距离看更加扭曲逼真,带着一股浓郁的怨憎之意,仿佛凝聚了这整个魂狱的悲伤。
少宸和风凌霜也在白色阳偶的身上一寸寸的探查...
就在这时,风凌寒的刀尖轻轻点在人偶那双空洞流泪的眼睛上。
左眼,没有任何异常,随后,风凌寒又移向右眼。
就在刀尖触及右眼瞳孔位置的同时,风凌寒的动作一顿,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这与人偶的其他部位截然不同,那波动并非阴寒,而是一种空洞的且吸摄般的怪异感!
“右眼有问题。”风凌寒低声道。
风凌霜问道:“哥,你察觉到了什么?”
风凌寒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更加小心的将刀尖凝聚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轻轻刺向人偶右眼的瞳孔位置...
少宸也屏息凝视,注视着刀尖的刺入。
没有遇到纸张的阻力,刀尖竟然微微陷了进去,虽然只有发丝般的深度,但这绝对不正常,这白色阳偶的材质坚韧,之前刀尖划过躯干都难以留下痕迹,这眼睛位置怎么会是软的?
风凌寒屏住呼吸,用刀尖非常轻柔的在那右眼瞳孔的位置,轻轻一挑,下一刻,只见一滴约莫米粒大小的液滴状物体,被他轻轻的取了出来,这物体的颜色漆黑如夜空,但表面上却流转着一层诡异油光。
也就在黑色液滴离开人偶眼睛的同时,白色阳偶脸上痛哭的表情,似乎都僵硬凝固了那么一瞬,好像失去了某种神采,而与此同时,周围房屋中一直持续不断的纸张摩擦声,以及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也出现了几不可察的顿挫。
“这居然是魄眼?”少宸看着黑色液滴,他脸色骤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魄眼?”风凌寒和风凌霜同时看向他,带着疑惑。
“这个布局者的能力,再一次让我意外。”少宸盯着那滴还在风凌寒刀尖上微微颤动的黑色液滴,解释道:“这是一种比鬼舌头更加罕见的邪物,炼制过程也万分残忍,它并非取自聻的身上,而是取自一类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死去的人,并且是魂魄天生带有极强感知和共鸣天赋的活人!”
风凌霜脸色惊变:“你说什么?从活人身上直接取出?”
风凌寒紧锁着眉头,他的面色像冰霜一般,这之中是对布局者手段之残忍的再一次认知。
少宸语气颤抖道:“炼制者需要在目标活着的时候,以秘法折磨,将其精神逼至崩溃边缘,最大限度的激发其魂魄中的感知力和怨念,然后,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是魂魄即将离体而未离体的那个刹那,用特制的邪器,活生生的将眼珠剜出,再以秘药浸泡,混合其临死前最精纯的恐惧与魂魄能量,最终炼制成这种魄眼。”
风凌寒向少宸道:“你说说,这个魄眼的性质。”
“炼制成功的魄眼,蕴含着原主极强的怨念和那种被强行放大的感知和共鸣特性,它就像一个邪恶的发令工具。”少宸指着周围那些房屋,“将这个魄眼嵌入作为控制核心的阳偶之中,它就能轻易的与遍布在全村内,那些刻着生辰八字的替身偶纸人产生深度共鸣,也只有通过这魄眼,才能非常精准的唤醒每一个纸人,让它们重复生前的动作,并且点燃那些特制的灯油,外面的聒噪声,恐怕也是这大规模共鸣产生的精神杂波!”
风凌霜眉头拧成一团,忍不住追问道:“可是...那些油灯怎么会无火自燃?总不能凭空生出火焰吧?”
少宸声音沉了沉:“那些灯油不是普通的油,应该是用魂狱里的阴煞之气压缩凝结成的‘阴凝油’,它本身就锁着能燃烧的阴性能量,只是之前被阴偶的压制力封住了,魄眼激活时,共鸣的能量波刚好冲开了锁闭,把阴凝油里的能量点着了,不用明火也能燃起来的!”
这番解释简单直接,既呼应了风凌寒之前“气场变化”的推测,也把阴偶压制、阴凝油特性和魄眼的作用串成了闭环,风凌霜听完,脸色终于缓和了些,只是望着远处摇曳的灯火,眼神里仍藏着对布局者的寒意。
一切的源头,都系于这米粒大小的魄眼之上。
“原来如此,枢纽就是这个东西!”风凌寒眼神一厉,他手腕一紧,刀尖之上的白色杀气勃发,将还在挣扎蠕动的魄眼给包裹住了。
“嗤——滋啦!”
一阵比之前毁灭鬼舌头时更加剧烈刺耳的灼烧声响起,魄眼竟然发出类似活物般的尖利嘶鸣,这或许是能量剧烈冲突产生的声音...
黑色的液滴剧烈翻滚扭曲,试图抵抗,但终究无法抗衡,短短两息之间,魄眼便在灼热的白光中汽化,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就在被毁灭的同一瞬间,异象发生了!
就像指令被突然切断,所有房屋窗户上投射出的纸人影子,它们如同被擦抹去一般,齐刷刷的直接消失了。
前一刻还人影绰绰,下一刻就只剩下空洞的黑暗和那依旧在摇曳的昏黄灯光,那种从极动到极静的转变,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整个村庄,也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的“演员”,只剩下空荡荡的“戏台”和依旧亮着的“灯光”。
这个变化,让少宸和风凌霜都屏住了呼吸,然而,变化还未结束。
在纸人影消失后,大约又过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噗...”一声烛火熄灭的声音,从最近的一间房屋内传来。
紧接着,“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像是某种支撑的力量被抽离掉,村庄里那星星点点燃烧了不知多久的昏黄油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近及远,一盏接着一盏,全部齐刷刷的熄灭了...
光芒,如退潮般迅速消逝。
一间间房屋内,重新被深沉的黑暗吞噬,只剩下天空中永恒不变的昏黄天光,勾勒出它们残破的轮廓。
还有那聒噪的低语声,也早在魄眼被毁的时就已消失了。
此刻,灯火寂灭,纸影无踪。
整个第三层村庄,再次恢复了它最初的模样...死寂,破败,毫无生机,只有那堆积如山的封魂罐,以及悬挂在中央,那具失去了魄眼后表情僵硬凝固的白色阳偶,它静静的挂在那里,就像无声的诉说着刚刚那场骇人的异变。
从极致的诡异“喧闹”,到此刻极致的死寂,这强烈的反差,反而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 的寒意。
纸人与灯火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风凌寒收回了斩鬼刀,他看着眼前重归死寂的村落,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但并为完全放松下来,这种诡异之地,下一刻还不知道又会出现什么。
风凌霜紧绷的身体也略微放松了一些,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缓退了几步,但她很快又重新站稳,因为她明白比起先前的惊变,后面或许还有更深的威胁。
少宸自然也是知道的,眼下,远远还不是结束,阴阳双偶的奥秘虽然揭开了,但那离去的生路,依旧未知,而这两百多个魂魄的禁锢,也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