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聂耳国,进入拘瘿国地界。地貌骤然变了,平地变成缓坡,远处有兵营,灰色的帐篷一排排扎在坡上,像一片片鱼鳞。拘瘿国的士兵穿着整齐的铁甲,列队站在路边,一动不动,长矛如林,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青阳在囚车里观察他们——纪律严明,阵列严密,没人说话,没人乱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像一群铁铸的雕像。
方夷骑在騊駼马上,脸色阴沉。他认得这些兵。以前拘瘿国是九夷的小弟,九夷王一声令下,拘瘿国主亲自带兵冲锋。
现在九黎来了,拘瘿国换了主子,连路都不让借了。他看了一眼于夷,于夷的手按在大刀上,刀身上的缺口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张裂开的嘴。
方夷翻身下马,朝拘瘿国主走去。于夷跟在身后,大刀扛在肩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碎石在靴底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拘瘿国主站在原地没动,他身后上千兵士长矛如林,矛尖齐刷刷地指向方夷。
方夷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声音很硬:“借道。”
拘瘿国主的声音很冷:“不借。”
“九夷王要知道你拦他的路,你知道后果。”
拘瘿国主笑了一声,不是高兴,是冷。“北狄的天变了。九夷王如果不跪,就站不稳。”
于夷的大刀从肩上落下来,刀尖撞在地上,地面裂了一道缝。他的眼睛红了,像要喷火:“你说什么?”
拘瘿国主没看他,依旧看着方夷:“我说九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方夷的手按在武器上。于夷的大刀已经抬起来了。拘瘿国主身后的兵士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长矛放平,矛尖距离方夷的胸口不到三尺。
上千人、上千根长矛,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风呼呼地吹——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先动。方夷盯着拘瘿国主,拘瘿国主盯着方夷,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也不敢先收,谁也不敢先砍。于夷的大刀悬在半空,拘瘿国主的手按在剑柄上,身后的士兵屏住呼吸,连矛尖都不晃一下。
方夷收回目光。“这话我会转告大王。”他转身走了,于夷把大刀扛回肩上,啐了一口唾沫,跟在后面。
拘瘿国主站在原地,像一尊铁像一动不动。上千兵士、上千根长矛齐刷刷地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夷翻身上马,派人去九黎请示蚩尤。车队被堵在边境,进退不得。
青阳被押下囚车,坐在篝火旁。狄福值班站在他身旁,一瘸一拐的,背上的鞭伤还没好利索。青阳看着远处的拘瘿国兵营,开口了:“狄大哥,你看这些士兵——纪律严明,阵列严明,天生的护卫。”狄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以后如果你来统领他们,负责帮我护卫商路,那该多好。”
狄福顿时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青阳,像在看一个疯子:“我?统领他们?”
“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
狄福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背上的鞭伤。伤口还在痛,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凸起的疤痕。他想起自己当兵这些年,冲在最前面,拿最少的赏银,挨最狠的鞭子。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从来没有人觉得他能当统领。
他的眼光亮了一下,但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靴子里那枚金豆子蹭了蹭,没说话。
晚上,青阳被关在帐篷里。他确认帐外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把纸铺在腿上,用手指压住四角。拘瘿国的地形——缓坡、兵营、列队的士兵。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刻石头。兵营的位置、瞭望塔的死角、换班的路线——他一边画一边在心里推算,如果被关在这里从哪里突围,如果被押进兵营从哪里逃。犬戎国的草原、无肠国的黄土、深目国的瞭望塔、聂耳国的平地、拘瘿国的兵营,五国地形画满了这张薄薄的纸。画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衣服最里层,贴着护心鳞,硬硬的,痒痒的,像多了一层铠甲。
帐外,于夷按刀而立,寒芒迎着月色,他在等一声令下。兵营前,拘瘿国主如铁铸山岳岿然不动,他在等蚩尤的旨意。
矮坡暗处,黎破紧握武器,他也在等——等一场混乱。边境高石之上,刑天率神农七臣已经到了,他北望苍茫,在等一个契机。深目国的方向,那座最高的瞭望塔上,那双细长的眼睛正远远望着拘瘿国边境的兵营方向,一眨不眨——注视的目光穿透了整整一个方国的距离,始终钉在这片坡地之上,不知在替谁观望。
帐篷之内,青阳闭目调息,手按护心鳞,他在等一线生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温润的碧青,不急。从犬戎草原一路行来,他在每个方国都埋下了暗棋——犬戎王的弯刀、无肠国主的金叶子、深目国瞭望塔上的那双眼睛、聂耳国狄福靴子里的金豆子。怀中的地图画满了北境的山川兵营,这薄薄一张纸画的不是地理,是他活下去的路。
他不再多想,闭目沉神,继续炼化灵力。金丹中期的气息在丹田里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河,深不见底。
指尖在护心鳞上轻轻一按,碧青微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各方势力同处一地,各怀心思,都在等。
而这一夜谁先动,谁就被动,只有等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