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深目国，进入聂耳国地界。地貌骤然变了，丘陵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地。没有树，没有石头，只有灰黄色的土地，被风吹得光溜溜的。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痛，但没人说话。青阳发现所有人都安静了——方夷不说话，于夷不说话，连那些平时骂骂咧咧的九夷士兵都闭了嘴。车轮包了布，马蹄裹了草，连咳嗽都捂着嘴。
青阳在囚车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一个士兵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像炸雷。所有人都停住了，方夷的脸色铁青，于夷骂了一声。那个士兵被拖下去按在地上，九鞭子抽下去，血溅在沙土上。青阳在囚车里看着那个士兵一瘸一拐地走回队伍，他记住了那张脸。
晚上看守换班，一瘸一拐走过来的人，正是白天挨鞭子的那个士兵。青阳趴在囚车的栏杆上，压低声音，脸上挂着笑：“这位大哥辛苦了。”
士兵苦笑着摇头：“别叫我什么大哥。今天挨了鞭子，算什么大哥。”
“大哥怎么称呼？”
“狄福。”
“狄大哥，前面是什么国家？”
“聂耳国。”狄福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压着嗓子继续说道，“再往前有个小镇，可以买到东西。”
青阳从怀里摸出一枚金豆子，从栏杆缝里递过去。“到了聂耳国，你帮我去买几样东西。纸，笔，一壶酒。剩下的钱就当你的辛苦费。”
狄福看着那枚金豆子，咽了口唾沫。他接过去，塞进靴子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看守换了。新来的是个老兵，脸上有疤，眼神凶。青阳趴在囚车的铁杆上，脸上又挂起笑：“这位老伯辛苦了。”老兵瞪了他一眼，目光像刀。青阳立刻闭嘴，脸上的笑收了回去。老兵走的时候多看了狄福一眼，青阳心里一紧。
晚上狄福又回来值班了。他压低声音，语气有点紧张：“刚才老兵问我去哪里，我没说。”
青阳点了点头：“你要小心。”
第三天，车队经过一个小镇。方夷派人去买补给，狄福主动请缨，一瘸一拐地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趁人不注意，把一叠纸、一支笔、一壶酒塞进囚车。青阳把纸和笔贴身藏好，酒藏在囚车角落。狄福没说话，只是看了青阳一眼，走开了。
晚上，青阳被关在帐篷里。他确认帐外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把纸铺在腿上。纸很薄，他怕弄皱，用手指压住四角。没有炭笔，只能用酒——他拔开酒壶塞子，把笔尖伸进去沾了沾，在纸上轻轻画下第一笔。
犬戎国的草原——一片波浪线。无肠国的黄土——密密麻麻的士兵分布点。深目国的瞭望塔——一个个小山包似的塔尖。聂耳国的平地——一片空白，只画了几道风声般的长线。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刻石头。酒液渗进纸里，颜色很浅，干得也快，刚画完几笔，前面的痕迹就快没了。但他不急，只要轮廓在，他记得住。
画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衣服里最里层，贴着护心鳞，硬硬的，痒痒的，像多了一层铠甲。
夜深了，青阳靠在柱子上，指尖摩挲着护心鳞那温润的温度。他闭着眼，准备继续消化九夷王的灵力。但今天不一样——丹田里那股霸道的灵力突然骚动起来，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在牢笼里横冲直闯。青阳浑身一震，一股热流从丹田冲出来，沿着经脉往上游，像滚烫的岩浆流过干枯的河床。他咬住牙，额头的青筋暴起，经脉被撑得生痛，像要裂开一样。九夷王的灵力太霸道了——他在犬戎国喝了一夜酒，那些灵力一直在他的丹田里积攒着，像往一个瓶子里不停地灌水。水早就满了，瓶子快炸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内视丹田。那口金丹悬在丹田中央，通体金黄，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但它还不够圆、不够亮，像一颗没有打磨完成的珠子。九夷王的灵力在它周围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金丹就亮一点。经脉开始颤抖，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经过胸口，经过喉咙，直达头顶。像有一条龙在他身体里苏醒，撑开他的骨头，撑开他的经脉，撑开他的每一寸血肉。青阳咬着牙，额头上汗如雨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擂鼓。帐篷外的风声、沙声、狄福的脚步声全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心跳。咚咚咚。
金丹开始旋转，不是被灵力推动，是自己在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金黄色的光从丹田里透出来，透过血肉，透过皮肤，在他胸口亮起一团火。护心鳞的碧青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金色的火，像一颗小太阳。青阳感觉到自己快要炸开了，经脉里的内力像洪水一样冲撞，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到极限，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狄福还在外面守着，不能让他听见。混元大道的口诀在脑子里浮现，那些字一个一个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他跟着口诀运转灵力，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运转，经脉就宽一点，金丹就亮一点，体内的疼痛就轻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里忽然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破壳。金丹碎了。
青阳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以为自己失败了。但他内视丹田，看见的不是碎片，是一颗新的金丹。比原来大一倍，通体金黄，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太阳，表面光滑如镜，没了一丝瑕疵。九夷王的灵力不再冲撞，像溪流汇入大海，温顺地绕着金丹旋转。
金丹中期。
青阳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慢慢暗下去，没了。他握了握拳，拳风比之前更沉、更有力。他靠在柱子上，护心鳞的碧青色在金丹中期的气息中重新亮起，像一盏不会灭的灯。金丹中期的气息在他体内流转，像一条安静的河，深不见底。
帐外风在吹，沙在响。狄福的脚步声在外面一下一下地响着，没人知道这个被困在帐篷里的人刚刚突破了金丹中期。青阳把护心鳞按在胸口，闭上眼，把金丹中期的气息压下去，藏进丹田深处，像一把刀收进鞘里。不能急，还要继续忍。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纸还贴在胸口，硬硬的，痒痒的，像多了一层铠甲。
帐外风沙渐起，狄福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青阳坐在黑暗中，护心鳞的光碧青碧青的，始终未灭。
这风里藏着不止沙漏的味道——更远处，刑天的马蹄声正在逼近北境，而聂耳国那片连咳嗽都要捂着嘴的寂静平原，已经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