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无肠国，进入深目国地界。地貌骤然变了，碎石黄土变成连绵的丘陵，山包上到处都是瞭望塔。塔身以粗木垒成，高耸入云，像一根根钉在大地上的刺。塔上站着人，眼睛细长，目光如刀，盯着车队一动不动。
青阳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在囚车里转了个身，背对那些目光。但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背上，躲不掉。
方夷骑在騊駼马上，手按在武器上，脸色也不好看。他不怕打仗，但被人盯着的感觉不好受。
塔上的人不躲不闪，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挥手向众人道：“加快速度。”车队加快了，车轮压着碎石路上颠得青阳骨头疼，但瞭望塔一个接一个，塔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眼睛像钉子钉在他们身上。
黎破带人跟在后面，距离拉得更远了。黎禄趴在地上，头压得很低，几乎贴在地面。“太近了，会被看见。”黎破盯着远处的瞭望塔，塔上的人正往这边看，他低声道：“退。”七个人往后退了半里，趴在一个矮坡后面一动不敢动。
夜里，黎破召集七兄弟。火堆没点，七个人蹲在黑暗中，只能看见彼此的眼睛。“不等了。深目国的人盯得太紧，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六个人没说话，各自把武器拿出来。黎禄把紫金烟袋在裤腿上擦了擦，烟袋锅子上的暗红血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他是九黎老三，这把烟袋跟了他最久，锅沿上磕出的缺口比任何一把刀都多。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粗陶小瓶，将剧毒一点点涂在烟袋锅沿上，动作不快，但每一圈都涂得匀匀的。
黎文将巫骨法杖横在膝上，杖头那颗暗红巫晶在夜色中忽明忽灭。黎广把开山大锤扛在肩上，锤头上的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黎武将狼牙开山斧的斧刃在石头上又磨了两下，火星溅在他的护腕上，他也没停。
黎辅把流云软剑缠在腰间，剑身的软刃贴着腰侧轻轻一收，毒液顺着剑脊往下淌，他用指尖抹了一把，把多余的毒液擦在裤腿上。
黎弼的律尘法剑已经出了鞘，剑尖点地，毒液顺着剑刃往下滴，滴在碎石上，石头被腐蚀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七件兵器，七种杀法，全涂了剧毒。黎破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布缠在脸上，其他人也跟着缠，只露出眼睛。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座最高的瞭望塔，塔上的细长眼睛正盯着这边，一眨不眨。他把九环刀扛在肩上，刀身上的九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打了就跑，不要恋战。”
半夜，七道黑影扑向营地。黎破一马当先，九环刀劈开方夷帐篷外层粗厚的布，撕开一道三尺长的裂口。
方夷翻身惊醒，滚下铺盖，刀尖堪堪擦过他的肩头，戳穿了里层的床褥。棉絮飞了一地。方夷抄起方天画戟，戟刃与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黎禄的紫金烟袋与黎武的狼牙开山斧一左一右扑向九夷的其余几个兄弟，黑暗中刀剑碰撞声乱作一团，火星四溅，有人闷哼倒地的声音混在怒吼和骂声中此起彼伏。
远处传来马蹄声，像闷雷滚过丘陵，震得营地内的篝火都晃了三晃。
一队骑兵冲进营地，领头的是个红发大汉，身披破旧盔甲，手持一柄大刀——刀身满是缺口，缺口不是普通的磨损，是砍断了无数兵器后留下的牙印，每一道都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像是刚从血海里捞出来。
方夷捂着刚被划伤的手臂，抬头看见来人，叫了声：“二哥。”
于夷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石上，咔嚓一声，石头碎成了粉末，粉末从他的靴底缝隙里漏出来，像撒了一把灰。大刀往地上一柱，地面裂开一道缝，声音像打雷。
“九夷王有令——谁敢动青阳，格杀勿论。”
黎破的脸色变了。于夷一刀横扫而来，他举九环刀格挡，兵器相撞的瞬间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九环刀上多了一道白印，刀刃卷了半寸。他低头看了一眼，心头一沉——这把刀连拳头都咬得动，于夷那柄满是缺口的大刀竟然比它还硬。
黎禄从侧面扑上来，紫金烟袋砸在于夷肩头，烟雾炸开。于夷反手一刀，刀背狠狠砸在黎禄背上。
黎禄闷哼一声，没倒下，捂着胳膊往后退了几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被沙土吸干，只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七弟，那疯子不好对付。”黎禄咬着牙。
黎破盯着远处车队的影子，九环刀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来了，我们就没机会了。撤。”
于夷没追。他把大刀扛在肩上，啐了一口，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九夷王有令，押送要紧。走。”
方夷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简单包扎，没说话。于夷带着骑兵跟在车队后面，不再隐藏。马蹄声沉重，踩在碎石路上像擂鼓。
青阳被关在帐篷里，听见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他摸了摸腰间的弯刀，没动。
弯刀是玄铁打的，刀鞘上镶着骨头，沉甸甸的。不能急——于夷的刀太快，现在出去就是送死。等他们两败俱伤，再找机会。
他靠在柱子上，指尖摩挲着护心鳞，闭着眼睛继续消化九夷王那股霸道的灵力。真气在丹田里冲撞，被混元大道一点点驯服。金丹又亮了一点。
深目国的瞭望塔上，那些细长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车队。其中一双眼睛突然眨了一下，像是跟谁在发信号——眨动的方向朝向更北面的某个方国，节奏极快，像是某种特定的信号频率。
于夷骑在马上，大刀扛在肩上，目光凶狠地扫过四周。车队继续前行，车轮辗压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夜，杀机暂歇。黎破带人退到安全距离，黎禄捂着胳膊，血已经止住了，但那只胳膊暂时抬不起来。
于夷的骑兵跟在车队后面，不再隐蔽，但深目国瞭望塔上那些细长的眼睛依旧在注视着所有人。
青阳在帐篷里继续消化九夷王的灵力，金丹又亮了一点。
方夷手臂上那道口子还在隐隐渗血，他骑在騊駼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前方路面上那片被于夷砍裂的碎石——那条裂缝还在，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他只是不知道，那些瞭望塔上的人到底在看谁，又在等什么。
杀机暂歇，只是为了让下一场风暴来得更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