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实验室的门禁系统升级了。老赵说最近太多人想混进来,有竞争对手的探子,有记者,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林念初说查到是谁了吗?老赵说查到了几个,报警处理了,其他人闻到风声跑了。她说辛苦了,老赵说不辛苦,就是最近头发掉得厉害。林念初看了一眼他的头顶,确实比以前稀疏了不少,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她说等设备量产了,我请你去植发。老赵笑了,说你还是把请植发的钱用来买新设备吧,我这头发不值钱。两个人都笑了,但笑容里有默契,也有一丝疲惫。
自研设备的最后攻关阶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艰难。光学对准系统的稳定率虽然已经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但离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量产要求还有距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工程师们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应该彻底重新设计光学结构,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但这意味着推倒重来,至少需要四到六个月。另一派觉得可以在现有基础上继续优化,但过去三周的优化数据表明,这条路也越走越窄。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方案图,没有人能拍板。
老赵把林念初请来了。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打扰她,但他扛不住了。林念初到实验室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三十多个工程师没有一个离开,桌上摊着图纸,角落里堆着泡面桶和咖啡杯。她听了两边的方案,没有当场表态,而是把所有的技术文档和测试数据装进包里,带回公司。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两点,把那两套方案的论文和技术资料全部翻了一遍,有些论文还是她几年前读博时下载的,一直存在硬盘里没删。
第二天在会议室里,她站在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图。“两套方案都不完美,但可以结合。用第二套的光路结构,配上第一套的算法补偿。”她标出了几个关键节点,在节点旁边写下了具体的参数范围和调试顺序。两派的负责人盯着白板,沉默了。因为她提出的方案,是他们都没想过的第三种路径。有人当场提出了异议,她耐着性子解释了两个关键的技术疑点,直到对方点头。
没有人再争论了。加班加点干了一周,样机的测试数据出来了。稳定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离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还差一个点,但方向对了。老赵说再给他一个月,保证达标。林念初说给你三周。老赵说你不要这么逼我,兄弟们已经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了。林念初扫了一眼实验室里那些疲惫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一个月,但不能再多了。欧洲那边的第二批订单已经排产了,如果自研设备赶不上,就得继续用进口设备,成本高出一大截,利润空间会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消息传到公司高层,有人开始担心。财务总监在经营分析会上说,如果自研设备不能按时投产,明年的利润率至少要降五个点,这对上市公司的股价会有直接影响。林念初说不会的。财务总监说万一呢?林念初说没有万一。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会议结束后她走出去,苏可跟在后面,小声说林总,你真的这么有信心?林念初停了一下,说我不是有信心,是我没有退路。
家里的小银杏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加油”。每天早上林念初出门,她都站在门口说妈妈加油。傅司年做饭的时候她会搬个小板凳站在厨房门口说爸爸加油。她甚至在电视里看到运动员在赛场上跑不动了,也会拍着手说加油加油。傅司年说她以后肯定是个特别乐观的人。林念初说像你,还是像我。傅司年说她像她自己。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难得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小银杏穿着草莓图案的睡衣,抱着那只小熊猫玩偶,靠在林念初怀里。她忽然问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愣住的问题:“妈妈,你为什么总是很晚才回来?”林念初说因为妈妈有很多工作要做。小银杏说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林念初愣了一下,说当然是你重要。小银杏说那你要早点回来陪我。林念初说好。傅司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念初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小银杏看到了,也要握,把两只小手叠上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风很轻。那颗带着“银杏”名字的卫星正在飞过头顶,看不到,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林念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银杏,她已经开始犯困了,眼睛一闭一睁,一闭一睁,像一只打盹的小猫。她攥着妈妈的手指,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松开。林念初在心里说,妈妈也想多陪你,但妈妈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等你长大了,你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