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犬戎国,进入无肠国地界。地貌骤然变了,草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碎石与黄土,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沙,打在脸上生痛。青阳坐在囚车里,眯着眼望着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
路边出现无肠国人,身材高大,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握着粗糙的兵器。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车队经过,眼神空洞,脸上没有表情。
青阳趴在囚车的栏杆上,目光落在一个士兵身上——那士兵脸上有一道旧伤,从额骨到下颚,翻着白肉,好像没愈合好。他没看青阳,看着前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青阳又看了另外一个,那个人更年轻,嘴角往下撇着,眼睛是直的,不看人,看地。
青阳在犬戎国见过豪爽的汉子喝酒大笑拍桌子。这些人不一样,他们不笑、不喝酒、不说话,像一群行走的死人。他心里记了一笔——无肠国人缺医少药,连旧伤都愈合不好。
傍晚,车队扎营。帐篷搭起来,篝火点起来。方夷坐在火边,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没喝。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在暗处停了一瞬。
一匹马从后方驰来,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来人是方夷的另一个兄弟,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方夷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后面有人跟踪。从幽州出来就一直跟着,离我们不到十里。”
方夷的手按在武器上。他从幽州出来就发现了,那些人跟了一路,不远不近,像狼一样。他没回头,也没问——九夷王的命令是押送,不是抓人。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七八个。”
方夷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朝身后几个兄弟打了个手势。“看好囚犯。”他翻身上马,带着几名兄弟往回路驶去。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暮色中。
看守把青阳从囚车里押下来,推到篝火旁边。灵脉被封,镣铐还在,但方夷不在,看守也不敢怠慢。青阳坐在火边,伸手烤了烤,手背上的汗毛被火燎了一下,缩了回去。
无肠国主坐在他对面。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看了青阳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用一根树枝拨着火。
青阳先开了口。
“我听说过你们无肠国的人。”无肠国主没抬头,树枝在火里拨着枯柴,噼啪作响。“九黎南下的时候,你们冲在最前面。那些仗打得惨,你们的人不怕死。”无肠国主的手指停了一下,树枝在火里顿了一瞬,又继续拨。青阳的声音不大,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我在东夷见过打仗的人。死了会哭,伤了会叫。你们的人不哭不叫,冲上去,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
无肠国主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那道刀疤上跳动。“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不怕死,不代表就该死。”青阳盯着他的眼睛,“你们替九黎打仗,拿多少钱?九黎给你们多少?九夷又给你们多少?你们冲在最前面,死的最多,拿的是不是最少。”
无肠国主的手停住了。树枝插在火里,一动不动。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那道翻着白肉的旧伤,至今没有完全愈合。他又看了一眼篝火光圈之外,远处那几个巡逻的士兵,他们脸上也有同样的伤,没有得到过好的救治,沉默地站在夜色里,像一群行走的死人。他收回目光,看着火里那截正在燃烧的树枝,沉默了。
“你们的人值更多的钱。”青阳从怀里摸出九片金叶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金叶子在火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边缘薄得发亮。“这是定金。等我活着出来,你们给我干活——押运、护卫、守商路。比打仗安全,赚的还多。”
无肠国主看着地上的金叶子,沉默了很久。火在烧,木柴噼啪作响,风从帐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一下。
“你话多。”他终于出声,弯下腰,把那几片金叶子捡起来,放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了,没回头。青阳坐在火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天黑透了。
方夷带着人回来,翻身下马,脸色铁青。没追到。他扫视营地——青阳靠在囚车角落里闭目养神,看守们围坐在篝火旁昏昏欲睡,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走进帐篷,手却始终按在武器上,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像狼群围猎。但他没动。九夷王的命令是押送,不是死战。只要能活着到阴山,其他的不关他的事。
帐外,黎破率众潜伏在暗处,身形融入夜色,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的兄弟们伏在左右,众人屏息不动。黎破盯着那顶帐篷,眼中寒芒闪动,低声道:“再等。进了方夷地形乱了再动手。”
风沙渐起,掩盖了所有杀机。
而更远的南面,刑天正骑着快马踏过草原冻土。他在草原上找到沿途牧民营地打听,形容消瘦的牧民裹着破旧皮袄,朝北面指了指,说犬戎王刚送走一批往无肠国去的人。
刑天翻身上马,率六名臣子继续往北追。七匹快马踏过草原冻土,月下寒芒闪烁,马蹄声沉闷如远方的雷鸣。
这一夜,几方势力都在等。方夷的斥候没有追到黎破的伏兵,黎破的九环刀还没有等到地形乱的那一瞬,刑天的马蹄离无肠国还有不到两天的路程。
而青阳坐在囚车里,手里多了一把犬戎王的弯刀,怀里少了几片金叶子——北境的第二笔生意,已经谈成了,他们都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