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亮了,却亮得没半点力气。
光落在脸上,只把每个人眼底的慌照得更清楚。
李萌最后一个钻出帐篷。她看上去比昨天还正常,脸色缓了,眼神也不飘,接过张磊递来的饼干小口慢慢嚼着,像往常一样娇气,也一样温顺。
“昨晚睡得好不好?”张磊盯着她问。
“还好,就是做梦了,记不清内容,浑身累。”她揉着太阳穴,看向陈曦,“队长,我们今天能走出去吗?我想回家。”
语气、腔调、那点委屈,全是从前的李萌。
张磊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
可我看得清楚。她看人的时候,总会顿那么一瞬。不是犹豫,是像在核对什么。核对完了,才把“李萌”的样子装上来。
“能。”陈曦咬着牙答,声音哑得厉害。她在分水,每一瓶都掐得极准,“省着喝,最多撑两天。今天必须找路。”
刘婷蹲在一旁翻本子,想画路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串黑点。
“参照物全是假的。”她低声跟我说,“这里连方向都是乱的。”
我没接话。她眼里那点理科生的笃定,正一点点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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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顺着溪床往前走。
林子里还是静,只有脚下碎石响,和那道若有若无的“哗哗”声,像谁在暗处一直喘气。
最先不对劲的是陈浩。
他那台早就黑屏的相机忽然亮了一下,全是噪点。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举着拍。赵宇回头一句:“你镜头盖没开。”
陈浩愣了愣。低头一看,果真没开。他勉强笑了笑。可没过多久,又蹲在路边对着苔藓猛拍,嘴里念念有词,像魔怔了。
然后是刘婷。
周恬悄悄拉我和陈曦:“你们看婷婷。”
刘婷站在树下仰头笑。笑得专注又僵硬,眼睛亮得不正常,可树上什么都没有。周恬喊她一声,她猛地回神,一脸茫然:“我没笑啊。”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在笑。
王佳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抓着周恬,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阴影。好几次她忽然僵住,指着空无一人的雾里,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等缓过神,又只说自己眼花。
张磊对李萌的护,已经变成看守。他不许李萌离开半步,谁靠近都绷紧身子。我路过他们身后时,听见他一句句教她:
“你叫李萌,二十二岁,爱吃芒果千层,怕蜘蛛,我送过你蓝裙子……”
他在帮她记,也在帮她装。
李萌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可她抬眼看他那一下,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打量,像在核对一段设定。
陈曦越来越急,规矩定得死严,谁慢一步都要被她吼。她看我们的眼神不再是看同伴,是怕弄丢的东西。
赵宇依旧话少,却在每处石头、树皮上刻小记号。第三次刻完,他在不远处看见了自己三小时前留下的印子。他没说话,只是脸更沉,握刀的手青筋绷起。
我们一直在走,却一直在原地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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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吓人的,是后半夜。
天黑得彻底,风闷得喘不过气。火生不起来,只冒浓烟。
赵宇说:“我守夜。”
我说:“我陪你。”
后半夜,风忽然停了。
连那道“哗哗”声也一起消失。世界静得耳膜发疼。
接着,下游飘来细碎的咔嗒声,像骨头在磨。一点暗红的光,在雾里慢慢亮起来。
影子从光里走出来。高的,歪的,扭的,排成一队,朝着天上看不见月亮的方向,一顿一顿地拜。动作僵硬,却带着仪式感,古老又瘆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音,碎碎的,混着嗬嗬的喘:
“月……拜……饿……”
是山魈拜月。
我和赵宇缩在石崖里,连呼吸都不敢重。那队影子从下方经过,最近不过二三十米,腥腐味顺风飘过来。
其中最高大的那一个忽然停住,缓缓转向我们藏身的地方。
它在看我们。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那不是看猎物,是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过了很久,它才转身跟着队伍走远。红光淡了,声音散了,风又重新吹起来。
“不是幻觉。”我哑着嗓子说。
赵宇点头,脸色白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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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我被一阵轻响惊醒。
李萌站在营地边,面朝下游,站得笔直。
在微亮的雾里,她慢慢抬起双臂,平举,躬身,再直起。
那不是伸懒腰。
是模仿。
模仿昨晚那些影子,对着虚空拜了一下。
做完,她悄无声息走回去,蜷进张磊怀里继续睡。张磊在梦里哼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
我坐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不是梦游。
是预习。
她在学,在记,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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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终于撕开云层,惨白地照在每个人脸上。
陈曦撑着身子喊我们出发,声音像破风箱。
我站起身,一个个看过去——
硬撑的陈曦,魔怔的陈浩,发抖的王佳,失神的刘婷,偏执的张磊,安静得诡异的李萌,沉默如铁的赵宇。
八个人。
八条心,都在慢慢裂。
我们还在往前走。可有些东西,已经不再是人。
昨晚我们看见了它们。
今早我看见了——我们中间,有人正在变成它们。
下一次再出事,碎的就不是胆子,是“人”这层皮。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