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过半，方夷和他那几个兄弟都喝高了，七嘴八舌地划拳骂娘，帐篷里酒气冲天。犬戎王的大嗓门压过所有人，笑声像打雷，震得帐篷布都在抖。青阳端着酒碗坐在角落里，一碗接一碗。马奶酒烈、酸、呛，入喉烧得胸口发烫，他呛得咳了两声，犬戎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小子，你这是第一次喝马奶酒！”
“第一次。”青阳抹了抹嘴角，实话实说。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犬戎王把酒碗往他面前一推，又问，“你是干什么的？”
“开钱庄的。”
犬戎王笑了，笑得满口黄牙全露出来，酒沫子喷了一桌：“一个开钱庄的被九夷王抓了？”
青阳没笑。他把酒碗放下，开始报家底。东海的盐，龙宫独家经营权，每年数十万斤。犬戎王原本漫不经心转动酒碗的手猛地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青阳接着说，巨人族的玄铁，五十年独家供货。蜀地的蜀锦、蜀茶，刑天亲自送货。东夷城少昊钱庄，将军府的军饷走他的账。蓬莱的玄都、己昭是他师兄，刑天是他结拜兄弟。
“你吹牛。”犬戎王盯着他，酒碗搁在桌上没动。
“你派人去东夷城打听。少昊钱庄在东市最繁华的街口。将军府的军饷走我的账，你派人去将军府问。龙宫的盐田，你派人去东海，问问敖广认不认识青阳。蜀地的刑天是我兄弟，你尽管去查。查到了我认，查不到——我把头给你。”
犬戎王盯着他。草原缺盐、缺铁、缺茶叶、缺丝绸——青阳说的每一样，都是他缺的。他信一半，不信一半，但青阳那种经得起查的硬气，让他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哈哈大笑，嘴上说着“好，好”，心里却全不当真。一个囚犯吹得天花乱坠，谁信？但草原上的规矩，喝酒的时候不拆台。他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只海东青，趁众人不注意放了出去。海东青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中，朝东南方向飞去。
夜深了。油灯灭后，一缕青烟轻散。青阳靠在柱子上，指尖摩挲着护心鳞那温润的纹路，碧青色的微光在黑暗中如孤灯般轻轻闪烁。他闭上眼，继续消化九夷王那股霸道的内力——真气在丹田冲撞，被混元大道一点点驯服，金丹又亮了一点。
帐外，黎破率众潜伏在暗处。六个兄弟伏在深草中，屏息不动。黎破盯着帐篷，沉声道：“再等。入了方夷的松懈再动手。”
海东青飞了一夜，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到了东夷城。它在少昊钱庄的屋顶上盘旋了片刻——门口排着长队，柜台上堆着散银荧粉，那块铁力木鎏金牌匾在晨光中晃得刺眼。它又飞到将军府门口，看见军饷的马车正进进出出。它在东夷城上空盘旋了一圈，掉头往北飞。天亮时，海东青已经回来了。
犬戎王从鹰腿上取下纸条，扫了一眼，脸色变了。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少昊钱庄确在东夷城东市口，将军府军饷确走其账。那个囚犯没有吹牛。
犬戎王把纸条捏在手心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让人把青阳叫来。
青阳被带进帐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犬戎王解下自己腰间的弯刀，放在青阳手里。弯刀是玄铁打的，刀鞘上镶着狼骨，沉甸甸的。草原上的规矩，交换佩刀就是兄弟。
青阳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把玄铁弯刀，然后把手伸到腰间，解下之前在蓬莱砍柴的那把柴刀，递了过去。
柴刀刃上有缺口，刀柄磨得光滑，跟了他很久。砍过赤松木，砍过妖兽，也砍过人。
犬戎王接过柴刀，翻来覆去看了看，指着刀刃上的缺口问：“你的刀杀过生？”
“杀过。”
犬戎王把柴刀别在腰间，哈哈大笑，拍了拍青阳的肩膀。他没有说歃血为盟的话，也没有对天起誓。草原上的规矩没那么复杂——交换佩刀就是兄弟，一句话就够了。
“等你活着出来，我请你喝最好的酒，吃最肥的羊。”
“生意呢？”
“昨晚的事我查过了，全是真的——我全要。”
青阳笑了。“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青阳被押回囚车。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弯刀，刀鞘上镶着狼骨，沉甸甸的。弯刀握在手里，这分量便是那张通行证了——北境的门，已经撬开了一条缝。他抬起头，望向草原远方，犬戎王营寨的炊烟正缓缓升起，更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土丘，再往北便是无肠国的草原。他从未到过如此偏北的地方，但少昊钱庄的商路总有一天会铺到这片草原上。
方夷从帐篷里出来，宿醉未消，眼角还挂着昨晚喝多了留下的红血丝。他扫了一眼青阳手里的弯刀，脚步顿了一下。那是犬戎王的佩刀——他在草原上见过这把刀不止一次。一个囚犯手里握着北境之王的贴身弯刀，而他身后帐篷里那个送出弯刀的人，是昨晚还跟他一起划拳骂娘的东道主。方夷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催促车队继续前行。
草原矮坡之后，黎破率九黎七兄弟继续尾随。一个兄弟压低声音催问：“七弟，还不动手？”
黎破盯着远去的帐篷外，沉声道：“再等。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
此刻不只是九黎的人在等。草原南面，另一路人马正划破夜色朝这里疾驰而来——刑天率神农七臣，已在百里之外。七匹快马踏过草原冻土，月下寒芒闪烁，马蹄声沉闷如远方的雷鸣。
草原的夜晚很长。今夜过后，青阳会进入下一个北狄方国。而黎破的九环刀，刑天的干戚斧，还有犬戎王别在腰间的那把柴刀——这三把刀，迟早会在北境的风里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