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出北门，一路向北往犬戎国去。越往北，寒意便越深。枯草连天，长风过处，草浪翻涌如沧海。远处零星帐篷升起炊烟，给这荒凉之地增添了几分人间气息。
青阳囚于铁木囚车之中，手足镣铐冰冷沉重。他扶着栏杆，目光越过栏外，落在草原骏马之上。此马比东夷战马高出一头，毛色油亮，奔行如疾风越野，他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不多时，犬戎王亲率骑兵前来接应。此人粗犷雄武，身披兽皮甲胄，腰悬弯刀，满脸胡须，气势彪悍。麾下骑兵皆披甲弯刀，刀鞘以狼骨铸就，尽显北地蛮风。犬戎王身为北狄战部之主，曾是九夷王麾下一等一的猛将。他翻身下马，朝方夷抱拳道：“方夷将军，盟主何在？”
方夷只道：“盟主另有要事，命我等押解人犯借道贵国。”
犬戎王扫了一眼囚车中的青阳，并未多问。
青阳却扶着栏杆，抬眼望向他，忽然开口：“你这马，作价多少？”
犬戎王一怔——一个囚徒，竟有如此闲心。方夷面色骤沉，厉声喝道：“闭嘴！小子闭嘴！”
青阳仿若未闻，依旧看着犬戎王，语气平淡如谈天：“东夷马矮，奔行迟缓。你这马是上等良驹，鬃毛如烈火，蹄声似闷雷，我若出价五十金一匹，你可肯卖？”
犬戎王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脸色愈发难看的方夷，沉声道：“嫌贵便不买。”
“太贵。”青阳叹了口气，摇头道，“东夷战马价一百五十金，中间百金差价尽入中间商之手。那些人衣锦绸缎，富得流油，只凭转手倒卖便赚得盆满钵满。千匹便是六万金——这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落定。我若能寻到更低价的货源，你可肯让出这条路子？”
犬戎王看了他许久，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这个囚徒在绝境中仍有如此眼力，竟能在囚车里一眼认出他的马比东夷战马高出一头，还能在片刻之间算出千匹马的利润。他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翻身上马，朝方夷沉声道：“出发。”
方夷挥手催促车队继续前行。青阳趴在栏杆上，回望犬戎王马群。骏马在晨光中奔腾，鬃毛飞扬如烈火，这般良驹他铭记于心。
幽州城内，九黎驻地大厅之中，火盆烈焰熊熊。黎破站在巨幅疆域图前，身披紫色战甲，暗红血纹在火光下明明灭灭。破阵九环刀依在身侧，九环在火光中泛着暗红光晕。
他面前肃立六人——九黎魔宫七弟子，尽数在此。
“大王有令。”黎破的声音沉定如铁，“押送途中暗中出手，绝不能让九夷王夺得万物不死药秘典。尾随其后，伺机而动，不得泄露九黎半分踪迹。”
言毕，他扛起九环刀，步伐沉稳，一步一顿。七道身影转瞬没入晨雾，悄无声息。
车队行至草原深处，道路渐阔，四周荒芜，枯草连天。草原矮坡之后，黎破伏地屏息，九环刀握在手中，刀身深草中泛着极淡的暗红微光。他面前六人四散埋伏，如群狼蛰伏，无声无息。
“三哥，挤在前方。”一名兄弟压低声音道。
黎破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处车队，心神微放。蛮荒森林那一幕骤然浮现——青阳蹲在他面前递来草药，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吃了半小时才可返。”他欠青阳一条命。此番王命在身，他不想还，却不能不遵。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目光复归冷厉。
“继续尾随——不可轻举妄动。”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六道身影伏在深草中，无声无息地跟上了远去的车队。
千里之外，神农王朝。高台之上，祝融自台顶落下，赤袍猎猎。
“九夷王卡在人仙巅峰多年，若让他借完整的万物不死药秘典突破人仙境，北境格局将彻底改写——届时神农再无胜算。”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七道身影，“青阳已落入他手，身带不死药秘典。你们即刻北上寻他踪迹，能夺则夺，不能夺则紧盯。切记，勿与九夷正面冲突。”
刑天站在神农七臣最前方，干戚斧盾背在身后，斧刃上那道旧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他是青阳的结拜兄弟，神农王朝的武将之子。此番北上，于公是奉命行事，于私是义不容辞。
“领命。”他扛起斧盾，率六人转身大步出殿。当夜，七匹快马自神农王廷驰出，月下寒芒闪烁，朝北境草原的方向昼夜兼程而去。
入夜，青阳被囚于帐篷之中，外有重兵看守。方夷与犬戎王在邻帐饮酒，笑语喧哗，九碗相继，粗犷豁达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青阳依柱而坐，指尖轻轻抚过胸口护心鳞，温润碧光幽幽亮起。那是东海龙宫敖玉所赠，数次救他性命。他闭目凝神，继续炼化九夷王那股霸道灵力。真气在丹田直冲，被混元大道缓缓驯服，金丹愈发明亮。恍惚间，神芝、己灵、多宝的身影浮现——她们此刻一定在四处寻他，满心焦急。
他再度闭目，专心炼化灵力。不急，先保命，其余诸事来日方长。
帐外狂风呼啸，远处狼啸声声，悠长而苍凉，在茫茫草原上久久不散。犬戎王放下酒碗，看了眼青阳帐篷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这个白天在囚车里跟他谈马价的年轻人，此刻正在隔壁的帐篷里独自炼化灵力。他不确定青阳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草原，但他确定自己不会忘记那双在囚车栏杆后面还能算出千匹利润的眼睛。
而青阳不知道，今夜的草原不只有狼群——几道暗流正无声无息地朝囚车的方向缓缓围拢而来。黎破的九环刀在深草中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千里之外，刑天的马蹄正踏过草原冻土。方夷在邻帐喝下最后一碗酒，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起身走出帐篷，朝看守的士兵打了个手势——今晚多加一队巡逻。
草原的夜晚很长，但今晚，它不会安静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