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广告还在循环播放，周振东那张脸在屏幕上笑得纹丝不动，陈默伸手按了静音。屋里一下就空了，只剩主机风扇嗡嗡响。他没动，盯着黑掉的屏幕，映出自己半张脸，眼窝有点陷，胡子冒了一茬。
这已经是第三天。
手机震动，是财务总监发来的消息：“数据出来了，上周游客量跌到三百二十一人，同比降七成。”后面还跟了个文件，打开是报表，红得像泼了血。他往下拉，餐饮、研学、文创周边全线归零，只有老客户订的定制饲料还有点进账，勉强够付水电。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没人，连狗都懒得叫。养殖场大门敞着，岗亭里值班的小年轻低头刷手机，抬头看见是他，赶紧站直。陈默摆摆手，径直往里走。水泥路两边的宣传栏还贴着“远古生命复兴计划”的海报，照片里始祖鸟展翅飞起，猛犸幼崽蹭着陈母的手，现在看，像上辈子的事。
示范区主路两侧的灯还亮着，但观光车停在场边，轮胎瘪了一圈。游客服务中心锁着门，玻璃上贴着“暂停营业”的打印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他路过鱼塘，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没人捞。以前这时候，讲解员早就带着团在池边讲剑齿虎捕鱼的故事了。
他沿着主路一直走到饲料仓，门开着，工人正在清点库存。看到他进来，几个人停下动作，有人喊了声“陈哥”，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什么。他点点头，没说话，转头去了监控室。
大屏上几十个画面整齐排列，温棚、鸡舍、猛犸区、喷火狼犬岗哨……一切正常。温度、湿度、进食曲线都没异常。他调出昨日全天录像，快进扫了一遍，没发现任何人为疏漏。系统日志也干净，没有未授权访问，数据库加密层级完好。
问题不在里面，在外面。
他走出监控室，顺着围栏往北走。这一片是剑齿虎幼崽活动区，沙地铺得平整，边上种了低矮灌木模拟原始地貌。铁丝网外立着牌子：“请勿投喂，保持安静”。现在连牌子都有点歪了，没人扶。
他站在围栏外看了一会儿。两只剑齿虎幼崽在角落趴着，毛色油亮，呼吸平稳。其中一只耳朵缺了个小口，是他亲手接生时被母兽误伤的，当时差点没救回来。现在它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尾巴轻轻甩了两下。
陈默扯了扯嘴角，正想走，忽然注意到另一只幼崽在动。
它用前爪在地上划，慢，但很认真。沙粒被拨开，留下一道道痕迹。陈默蹲下来，眯眼细看。那爪痕不是乱抓，是有方向的，一横、一竖、一撇……他数着笔画，心跳突然慢了一拍。
是个“坚”字。
幼崽没停，接着划。又是一横、一竖、一点、一捺——“持”。
沙地上，清清楚楚两个字：坚持。
陈默愣住了。他盯着那两行爪痕，手指无意识蹭过虎口的老茧。风吹过来，沙粒微微浮动，可那字还在，没散。
他想起三年前扩建鸡舍那天，风特别大，图纸被吹得满地跑，工人们追着捡，他在屋顶上吼“别管了！先钉钢架！”，底下有人笑他疯，可没人停下。那天收工后，他坐在石墩上啃指甲，听见王德发在村委会说“这小子撑不过冬天”。
他还真撑到了春天。
后来猛犸象第一次成功返祖，全村人来看热闹，小孩拿石头砸围栏，大人议论“养怪物要遭报应”。孙秀兰躲在小卖部帘子后头偷看，最后却送来一筐玉米面。赵铁柱那时还是个结巴技术员，蹲在角落记数据，记了三大本。
再后来，林小满带着农大学生来实习，说他这不科学，他回她“你见过始祖鸟打鸣吗？”结果当天晚上，那只鸡真叫了，声音像铜铃刮铁皮，把整个宿舍楼的人都吵醒了。
他一路被人笑话过来的。
现在，连剑齿虎都知道写“坚持”。
他慢慢蹲下，右手搭在铁丝网上，指尖有点凉。沙地上的字被晨光斜照着，影子拉得很长。那只幼崽抬头看他，眼睛黑亮，忽然抬爪，又在“持”字旁边添了一道短横，像是还没写完。
陈默没动。
远处传来电动车充电的声音，是工人开始交接班了。有人在喊“东区换水”，有人搬着饲料袋走过。一切照常运转，可他知道，这“常”撑不了多久。
财务总监的消息又来了：“银行那边问，季度还款能不能缓？我回了‘尽量’。另外，三个讲解员提交了离职申请，说是家里有事。”
他没回。
阳光渐渐爬上围栏，照在他肩上。他依旧蹲着，盯着沙地上的字。风吹过，带起一点尘，可那两个字，还在。
一只麻雀落在温棚顶上，蹦了两下，飞走了。
屋外，始祖鸟抖了抖翅膀，青铜色的羽毛泛出微光。
